程昱、云冉之流还待再辩,上官洪烈此时转身,目光凛冽地扫过在场骚动的弟子,声音沉肃道:“云台上的长老们都在看着呢,如此内讧成何体统!初赛得失已成定局,有心思在这里猜忌同门,不如想想如何在接下来的赛事中把丢掉的分数重新赢回来!”
他的话斩钉截铁,瞬间将刚刚腾起的纷争火苗压灭。众弟子神色收敛,那股因失利而起的浮躁怨气,也瞬间被一股更为凝重、亟待雪耻的战意压过。
……
“哇,不愧是上官阁主,下一轮赛事我就押他!”激动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孙淼一眼圈通红,双手捧心,一副被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花痴样子。
“孙师姐,你一刻钟以前才说要戒赌?”李英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在他右肩上还留有一小块被眼泪洇湿的泪痕,不自觉的扭动了下脖子,他冷眼瞥了下那人群中的天之骄子,“你这次买‘破障丹’的钱还是我垫付的,既然有多余的闲钱去押星枢阁那帮少爷,怎么没钱还我呢……嘶!别打别打!我错了师姐!”
“就你眼光好!押的那个什么泠什么川的!还不是一样赔了个底掉?”
站在二人身侧的同僚忽然开口,李英与孙淼一闻言,本想回头驳斥。谁知道却看到那位执事师兄面白如纸,惨似厉鬼,脖子上还有一圈似乎是用腰带箍出的勒痕。
“师、师兄,你被……打劫了吗?”李英不可思议道。
“呜呜呜……我是去上吊了!”闻听此话的同僚再也忍受不住,扑上李英左肩,埋首痛哭,“几百块灵石啊!你都不知道我攒了多久!这次的排名塌了一大半!开盘口的‘旧楼’连夜卷铺盖跑路,没想到今早戒律堂就贴了告示,说宗门已接管盘口,来了个大抄底,所有债务直接限期跟宗门结算!我死了算了——!”
话音一落,孙淼一顿时也绷不住了。她嗷地一嗓子就开始飙眼泪,和那同僚一左一右将可怜的李英箍在中间,抱着他失声痛嚎。
“冷静一点啊两位!仙君和掌门都在上面看着呢!”
那“二重哭嚎”直冲云霄,位处中段的学宫执事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向他们这边看来。李英人都要碎了。
“咳咳。”
就在濒临崩解的混乱边缘,一声清咳自几人身后响起。下一秒,源自金丹境高阶修士的威压将其笼罩。哭声戛然而止,孙淼一等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猛地松开李英,胡乱抹了把脸,立定站好。
柳镜心噙着笑意,目光温润,闲庭信步般走到众执事近前。他一身参礼华服,形容规制。自引起骚乱之人面前从容走过,目光并未有半刻停留,但带给人的压迫感却半点不减。
“大会结束后,自去领罚,每人扣除半年份例。”
轻飘飘的一句话断人生死,三人即刻面色惨白,埋首弱弱应是。
随着他的步伐,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这位身份特殊、姿仪出众的少主身上。
行至中央,柳镜心站定,抬眼向高台方向,姿态恭谨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启禀仙君、掌门,还有诸位长老,佳辰已至,所有参与第二轮赛事的弟子也在此聚齐。可否正式进入下一步?”
他的声音灌注了灵力,清越悠扬,瞬间压过所有残余的嘈杂,回荡在整个勤思广场。
高台上,柳泽风暗自点头,目露满意。他抬头看了眼首席,在得到陈观雪的允准后,他方才颔首沉声道:“准。”
柳镜心当即大手一挥,“请我的‘天缘机关筛’来!”
此话一落,广场边缘传来沉闷的机括转动之声。只见四名造物阁弟子,合力推着一座被厚重绒布遮盖的庞然之物,缓缓移至中央。
那物件足有三丈高,丈许宽,即便覆着布,也能窥见其下棱角分明、结构复杂的轮廓。
柳镜心上前,伸手拽住绒布一角,回眸冲在场所有弟子露出极为微妙的笑意。知子莫若父,柳泽风几乎瞬间解读到那笑容里潜藏着的恶作剧即将得逞般的期待与戏谑。
他右眼皮惊跳了一下,抬手欲拦却已经完全来不及。
“诸位且看好了——此乃我宗造物阁精心研制,妙用无穷的……‘天缘机关筛’!”
话音未落,他手腕用力,“哗啦”一声,厚重的绒布应声滑落!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在那物事之上,刹那之间,满场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那机关筛外形似塔非塔,似柜非柜,内部结构之精密复杂,远超常人想象。无数粗细不一、晶莹剔透的灵力导管如同巨树的根系与枝桠,纵横交错,盘绕虬结,构成一座微缩的、立体而繁复的迷宫。其核心尤为引人注目,搭载着一块拳头大小、不断散发出柔和乳白色光晕的高级妖兽晶核。
装置底部,八个同样透明、却铭刻着不同数字从“壹”到“捌”的半球形大“皿器”整齐排列,等待着接收什么。
“真是奇物!”
许泠川本来站得远,为了看清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还特意往前挤了挤。手中捏着的小金球莫名滚烫,几乎是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二者之间的联系。周围人议论纷纷,称赞其仙家造物的同时,都好奇这机关该如何使用。
看台上的长老面面相觑,柳泽风冷汗直流,只有造物阁主姚雨婷,表情似笑非笑。也不知是对自家宝物的满意,还是为即将看到一场不可多得的好戏而偷乐。
“仙君,镜心他……太莽撞了!回头属下定会好好约束管教!”
“无妨。”陈观雪却表现得极为宽纵,他眸中兴味盎然,称赞道:“今次赛事,确有新意。”
柳泽风只得苦笑,无奈应是。
与此同时,目光焦点的柳镜心却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语调轻松得像在说一件趣闻:“诸位不必疑惑。此物确乃我造物阁杰作。其最初的设计用途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中笑意更浓,“乃是依据修士灵力本源之微妙共鸣,推演测算……嗯,红尘姻缘,八字合婚。”
“哗——!!”
这一次的哗然声简直要掀翻广场屋顶!
“测算姻缘的?!”
“不、不会是拿这玩意来给我们分队吧?!”
“柳师叔!这、这未免太过儿戏了?!”
精英弟子阵列中,立刻有人忍不住高声质疑,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满。
普通弟子中也炸开了锅,不过情绪更复杂些,除了觉得荒唐,竟隐隐还有些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尴尬与好奇——万一,我是说万一,这筛子真把有“缘”的人筛到一起了……
风暴中心,众长老揶揄的目光纷纷投射向柳泽风,后者的表情越发苦涩。并暗自传音给柳镜心,怒斥其出格!
正主却并未理会。柳镜心双手虚压,等声浪稍歇,才继续笑道,语气里带着种“你们不懂其中妙处”的狡黠:
“哎,诸位师弟师妹稍安勿躁。‘天缘’二字,岂仅指男女情爱?道友同泽,亦是缘法一种。此筛之核心,在于感应灵力本源之‘质’与‘性’,凡频率相合、属性互补、或冥冥中有纠葛牵连者,其灵力注入的‘缘球’在筛中便会相互吸引,轨迹交织,最终落入同一皿器。”
话到此处,许泠川捂了捂耳朵,方才站在他身侧的几名弟子兴奋到尖叫,大喊着要把谁谁拉郎配。本该严谨正规的赛事分组,愣是让台上那人给弄成了千里姻缘一线牵。
不过……有病的同时,确实很有意思!在接下来的比赛中,若是有极不对盘的人恰巧分在一组,那场面可精彩了!
“好了,闲话少叙,你们谁先来?”柳镜心拍拍手,吸引回众人注意力,目光所到之处,众人皆有犹疑。他轻蹙眉,“好吧,既如此,那便一起来吧。请所有晋级弟子,将你们的一缕本源灵力注入手中的初赛榜珠。”
“……一同投掷?我们答应了吗?!!”
部分不和谐的声音,根本不在柳镜心的关注范围内。
大多数人面面相觑,这法子倒是干脆,也免了先后之别可能引起的猜疑。更何况,他们都想看好戏。
这一次,终于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依言照做。柳镜心使人打开机关,周遭顿时被机关运作的嗡鸣声所摄。一个巨大的漏斗缓缓自柜体中升起,机关核心处的晶核光华璀璨,大放异彩。
“开始吧!”
仿佛受到感召,在场四百余名晋级弟子不再犹豫,纷纷运转功法,将一丝本源灵力逼入掌心金色榜珠。霎时间,广场上灵光如星火点点亮起,金色小球陆续转为温润乳白,与主人气息隐隐相连。
随着柳镜心一声令下,数百颗乳白光球如逆飞的流星雨,齐齐涌向漏斗入口!场面堪称壮观!
“天缘筛”内部,无数光球涌入错综复杂的透明管道,瞬间如百川汇海,又似群鱼入网,开始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奔流、碰撞与寻觅。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在那座剔透的“迷宫”之上。光点流转,轨迹莫测,仿佛上演着一场无声而宏大的命运之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