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眸时,眼中那点偷尝私趣的惬意水光已尽数敛去,唯余一派明月入怀般的清朗坦然。他步出,向陈观雪的方向再度微一躬身,声音平稳清越,听不出半分方才的慌乱。
“回仙君,弟子愚钝。此番云游四方,多见天地之广,方知自身之微。修为虽然小有进益,然心性历练所得,自是要比灵力增长珍贵一些。”
他措辞谨慎,力求圆融稳妥,“具体境界……不敢在仙君面前妄言,但求脚踏实地,不负光阴。”
陈观雪静静看着他表演。以他之能,一眼便知这青年灵力凝实,丹府初成,正是金丹初期的气象。他刻意发问,不过是想搅乱对方那副偷品茶渣、自得其乐的可恨安逸罢了。
柳镜心……这个名字,连同这张昳丽俊逸的脸,在他前世不甚愉快的记忆碎片中,总是与另一道身影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那个曾依偎在“仙帝”许泠川身侧、笑语嫣然的模糊影子,与眼前这个看似端正、实则骨子里透着不安分的青年渐渐重叠。
白菜被猪拱了。
这个不甚文雅却异常贴切的比喻,伴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混合着厌腻与别样情绪的火气,悄然划过心底。他自然不肯承认这与醋意有半分关联,仙君之尊,岂会与一介小辈计较此等无聊之事?
于是,他不再为难,反而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堪称温和地提点了两句金丹期稳固境界、夯实基础的寻常要诀,俨然一位关切晚辈的严师。
阁内气氛,一时竟真有几分回溯旧日、师长考校门生的寻常光景。
又闲话片刻,柳泽风见时机差不多,便欲以尚有庶务为由,携殷照璇暂且告退,留柳镜心在此侍奉仙君。
陈观雪却兴味索然,今日来此本只为敲定几桩紧要公务,方才那点关于“前世”的晦暗联想已让他心绪不佳,便顺势起身。
一行人恭敬送至廊下。
陈观雪驻足,目光落在柳泽风隐现疲色的面容上,语气带上些许体恤:“宗门事务繁冗,你身兼数职,还需多顾惜自身。”
柳泽风正要谦辞,却听仙君话锋一转:“镜心年少有为,如今游历归来,正是磨练之时。若有他从旁协助,你亦可稍得喘息。”
柳泽风面上适时露出苦笑,眼底却藏不住因为儿子得了仙君赏识而生出的微光:“仙君莫再夸他,这小子野性未收,行事仍需锤打。”
“当年你初掌天机峰,亦非人人看好。”陈观雪却温声宽慰,同时目光如水掠至一旁的殷照璇,“如今峰内秩序井然,学宫气象日新。除你自身才干之外,亦得益于贤内辅佐,同心共济。”
殷照璇闻言莞尔:“仙君过誉。”
陈观雪见火候到位,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镜心资质心性皆属上乘,所欠不过些微沉淀。若有如殷夫人这般知心明理之人,从旁辅佐规劝,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此言轻落,却让柳泽风与殷照璇同时一怔。
柳泽风抬眼望向仙君,似有不解,又似捕捉到一丝深意。殷照璇则眼波转向儿子,眸中思量之色渐起。
唯有柳镜心还茫然立于父母与仙君目光交汇之处,莫名脊背生寒。他方才完全走神了,一门心思都在昨夜闹市中,那个立于人群、眸光执拗炽亮、只为讲好一个故事而浑然忘我的青衫修士身上。
也不知对方最后为何会突然消失呢?明明也才炼气期的修为,却能安然地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实在神异有趣。他本已打定主意要上前结识,偏偏被风灵那馋嘴小子硬拽着去追什么芋圆摊子,结果摊子没追到,反被人扫了兴……
唉,误事!
“仙君所言甚是。”
殷照璇清婉的嗓音将他神游的思绪猛地拽回。她唇角含笑,目光温柔却笃定地落在儿子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镜心确是到了该收敛心性、沉稳做事的年岁了。将来天机峰的担子,总要落在他肩上。我们夫妇,终有放手的一日。”
“母亲?!”
柳镜心心头警铃大作,那“收敛心性、沉稳做事”八个大字,宛如两道金箍,眼见就要朝他头上套来。
然而不待他辩白,陈观雪已得了想要的答复,不再多言,雪袖轻拂,一道清光掠过,人已化作天际流光,转瞬不见。
夫妇二人肃立廊下,直至那抹清影彻底融入悠悠云霭,方收回视线。
廊下风过,竹叶沙沙。
柳泽风静立片刻,忽而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深长的思量,“倒是未曾料到,仙君会对镜心……如此青睐。”
他侧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如斟酌尺牍般细细打量。
柳镜心长身玉立,玉冠束发,绀青袍服随山风拂动,勾勒出清颀挺拔的轮廓。眉眼俏母,精致昳丽而不失英气,唇鼻则继承了父亲的优势,梁骨挺拔,唇丰有窝,天然一段风流蕴藉。姿仪无可挑剔,正是世家倾力雕琢出的圭璋之质。
殷照璇闻言,亦轻轻颔首,眼波温柔中藏着一丝了然与深意,“是呢。方才在阁中叙话,仙君的目光……确是多有留驻于心儿身上。我原还怕是自作多情,如今看来,仙君是当真存了……栽培之意。”
栽培二字,被她说得轻舒缓慢,余味悠长。
她抬手,指尖轻柔地为儿子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微尘,动作间满是欣慰,以及一种更为深远的、属于母亲的期盼与谋算。
“吾儿丰仪出众,卓然不群,能入仙君青眼,亦是情理之中。”
柳镜心被父母这一唱一和弄得云山雾罩,心头那不祥的预感却愈发凝重粘稠。
“父亲,母亲,你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仙君方才不过说了几句勉励晚辈的寻常话……”
柳泽风与殷照璇对视一眼,俱是微微一笑,默契地不再深入。
“不必多问。”柳泽风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只是不容置疑的决断道:“今日且好生歇息,收敛心神。自明日起,你每日辰时至为父书房。宗内近年积存的涉及各峰资源调拨、秘境勘验纪录的中级卷宗,会分批送至你处。需逐一研读批注,每旬整理成概要条陈,呈报于我。”
“此外,”殷照璇含笑接过,语气依旧温婉,内容却毫不手软,“你既已结丹,星衍之术便不可再荒废。每日午后,需至‘星穹顶’观星台,演练《周天星枢诀》至少两个时辰。届时,为娘会亲自前去查验进境。”
柳镜心闻言,只觉眼前一黑,仿佛看到无数刻满符文的玉简、堆积如山的卷宗、以及冰冷枯燥的演算法则,正化作滔天巨浪向他迎头拍来。
“父亲!母亲!这……是否太过急促?孩儿才刚回来,尚未……”
“正是因你刚回来,心性浮动,才需立刻收心。”柳泽风语气平淡无波,却斩断了所有退路,“不是素来以仙君为榜样?与其费心思搜罗那等——有趣的传闻、用过的法术,不如承此期许,尚能更近一步。”
殷照璇颔首,颇为认同,“你房里那些从四方搜罗来的‘小玩意’,为娘暂且替你保管。待你何时能将手头事务理出明晰头绪、功课亦有长进,何时再论其他。”
言罢,夫妇二人不再多言,转身相携而去。那副恩爱默契的样子,与柳泽风崩溃苦涩的心境相比,简直残忍至极。
“陈师兄……”他摇头叹息,“多年未见,你还是这般难相处的性子。真是,怕了你了。”
对前世一无所知的柳镜心,只当是陈观雪为还报给他的、花阁内惊鸿一瞥、僭越失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