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阁临水而建，四面有窗，推窗即见一宝石湖泊与千重花影。陈观雪凭栏眺望，满目的斑斓缤纷之色。山风拂过枝头，沙沙作响，甜润的气息侵袭肺腑，让人不自觉放缓放深了呼吸，颇有些贪恋的嗅闻着。

久而久之，纵使屏息敛目也能清晰的在脑海中还原出一切来。就仿佛刚刚的视线停驻，已被花信与种子寄生在体内。

此刻若是割开皮肉，砸碎骨头，定然连血与髓都是芬芳的。

饭已用毕，殷照璇使人将一干灵食残羹撤下，转而上了些淡涩清新的茶汤。

陈观雪品着滋味不错，便很是痛饮了几杯。

此间君臣对坐，言谈中不外乎宗门庶务，气氛却比正式议事多了几分松泛。一丛侍女守在长廊外抚琴吹箫，粉白色的纱帐在眼前晃啊晃，不知不觉，竟让人生出几分莫名的醉意。

恰在此时，就在这意志昏沉、即将为暖意融化的间隙，清越的笑语自廊外传来，旋即，一道修长身影步入花阁。

“父亲、母亲……好哇！你们两个，又背着我偷吃什么好的呢？”

来者有翠如冷杉之新，姿逸清俊。一袭绀青锦袍，形制宽博，放量甚足，然行止之间如流云拢月，不见冗赘，唯飘逸二字。丰茂的长发直达足踝，未及簪束，晃在周身像光丝一般窜动。真正是撷阳采玉而来，琼瑛般的风流人物。

正是柳镜心。

他一只脚踏入阁内，笑意都还挂在眼角眉梢上，却在目光触及主位上那袭本该端庄素洁的身影之时，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陈观雪确然是醉了，体内的余毒侵蚀他的理智，欲望的烧灼更添三分烈性。他颇有些松散地倚靠在席案之间，周身清辉环绕，一双寒淬之眸更显寡薄，不近人情。

可举止之间是迟滞的，就连冷白如玉的肌肤，也透出几分春樱般的光润。领口略有凌乱，像被人不耐烦地攥扯过。鬓边垂落的发丝也浸在案上的茶渍中，其主人却没有半点察觉。

素来守节的人，此刻却将自己弄得这般不像样。那份强撑起来的仙君威严，非但未能慑人，反似冰层下的暗火，只诱得人更想走近，去摧毁他这份表象的冰冷与镇定。看看其中喷涌而出的，究竟是血还是肮脏的欲。

此刻，柳镜心的呼吸全然放轻了，但这样长久的凝视太过失礼。

陈观雪微抬下巴，冷眼睥睨着他，后者打了个寒战，眸中隐秘的僭越之色迅速收敛，前进之势也硬生生刹住。身形由极动转为极静，只在门边投下一道修长而略显僵直的影子。

“弟子柳镜心，拜见仙君。不知仙君在此，唐突之处，望请海涵。”

他即刻垂眸，声音里的跳脱飞扬迅速滤去，换上恭谨严整的调子。这番变脸堪称行云流水，若非亲眼所见，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些轻浮失仪的举动是旁人做下的。

但很快，他身后的“兵荒马乱”却将这好不容易才营造出来的端肃之态，戳出个窟窿。

一个小道童慌慌张张追上来，怀里抱着一大堆零碎物件——发带、玉冠、几件辨不出用途的玲珑玩物，还有一条缀着细碎星纹的银线腰带，带尾拖在地上，随着他踉跄的步伐险些将自己绊个跟头。

“少、少主！好歹把头发束起来再去拜见！夫人说仙君在花……阁！”

最后那个“阁”字被惊喘吞掉大半，小道童猛地捂住嘴，怀里东西却再也抱不住，“哗啦”一声尽数散落在地。

玉冠滚了两圈，停在陈观雪座前三尺处。

阁内霎时静极。

柳泽风执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殷照璇正要扬起的笑意僵在唇角。两人目光在空中飞快一碰，俱是愕然，以及一丝“家门不幸”的无声痛心。

柳镜心深吸一口气，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悄悄用脚尖将滚到近前的玉冠拨到一旁，侧身迅速拍了下小道童的后背。

后者一个激灵，如梦初醒，“噗通”一声就要跪下行大礼。

膝盖尚未触地，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悄然拂来，将他稳稳托住。

“起来吧，不必如此大礼。”

那声音清冽威仪，语调却难得透出几分温和，似能将人神魂都浸润洗涤。小道童被这力量一带，晕晕乎乎站直了，仰头呆呆望了座上仙人一眼，竟咧嘴傻笑了一下，下意识就往前蹭了几步，紧紧攥住了柳镜心的衣摆，偎在他身侧，像只寻到依靠的雏鸟。

这副纯真的情态似乎取悦了在场的大人们，阁内紧绷的气氛微妙地松了一瞬。殷照璇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只无奈地以眼神示意夫君。

柳泽风这才醒过神，飞快瞥了眼上首。见陈观雪神色如常，眉宇间并无愠色，反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淡趣，心下稍安，随即板起脸，对着儿子沉声道：“看看你！披发跣足，嬉笑无状，成何体统？还不速去整肃仪容，再来拜见仙君！”

话音落下，花阁内静了一瞬。

柳镜心头垂得更低，姿态恭顺无可挑剔：“是，父亲。弟子失仪，这就告退。”说罢，极轻地扯了扯自己的衣摆。

那名曰“风灵”的小道童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蹲下，手忙脚乱地将满地零碎拢起。柳镜心顺势握住他手腕，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迅速而安静地退出门外，只余一串被极力压低的、窸窣狼狈的碎步声，仓皇消失在廊柱之后。

花阁内重新恢复宁静。

殷照璇颊边飞起薄红，带着歉意欠身，“犬子疏于管教，这般失态，让仙君见笑了。”

陈观雪眸光微动，收起跟随至长廊外的视线，神态若有所思。嘴上却只道“无妨。”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约莫半盏茶后，未让贵客久候，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步伐沉稳规整，不疾不徐。

重新出现在门边的柳镜心，已是簪发束冠，仪容整肃。所有跳脱违矩的表现，俱被收敛一空。他于门边肃然行礼，得到允许后方垂眸入内，静立于父母下首，眼观鼻，鼻观心，俨然一位无可指摘的世家贵胄、宗门俊彦，仿佛先前那个披发闯阁、身后跟着个“小闯祸精”的鲜活人儿从未存在过。

阁内的茶水已饮过半，能聊的琐事也被翻来覆去地闲扯了一遍。陈观雪早已萌生离去之意，柳、殷二人也渐显疲态，但他始终没有告辞。只是漫不经心地撇着茶沫子，一边从容不迫地开启下个话题，拖延时间，一边隐秘地打量着那垂首吃茶的青年。

是的，吃茶。

柳镜心那副端庄守礼的样子并没坚持多久，就已破功。

他先是熟稔地将一盏清茶倒入空盏，好让那些舒展开的碧色茶叶，妥帖地吸附于莹润的杯壁之上。静待片刻，见无人留意他这处，便悄然探出一点嫣红舌尖，极灵巧地将茶叶自杯沿卷起，抿入唇间，徐徐咀嚼。

待到满口清芬回甘，那双好看的眸子便倏然轻眯起来，神态惬意而满足，仿佛所品味的并非寻常茶渣，而是什么不可多得的人间至味。

然则，就在这抹隐秘的愉悦跟惬意即将迎来圆满之际——他喉结微动，正待将最后一点清芬吞咽入腹。

“镜心。”

那道清冽的声线不高不低地响起，不仅突兀地截断了同柳泽风的谈话，也更精准地击碎了角落里那点小小的、自得其乐的安逸。

“在外云游数载，你的修为，如今到何境地了？”

“咳——！”

柳镜心喉间逸出一声极短促的、被强行压下的气音，舌尖尚余一丝清苦。他指节微微收紧，旋即又松开，将那盏“罪证”轻轻搁回案上。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将最后一点濡湿的茶渣无声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