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照璇之父、前任天机峰主殷北辰,曾因柳泽风不精星衍之术、反痴迷经营算计而极力反对这桩婚事,直至坐化前仍忧心传承断绝。如今看来,天机峰在柳泽风手中未衰反盛,星辰学宫声名昌隆,道侣二人更是一心同体。若殷北辰泉下有知,或许亦能释怀。
柳泽风闻此赞誉,神色一正,拱手道:“仙君体察入微,泽风与内子确然相互扶持,方能略尽绵力。只是……”他语气微沉,带上几分真实的苦涩,“先师一生精研星衍,泽风虽承其位,却只能勉力经营俗务,于此道上始终难承其志,每思及此,深愧先师。”
殷北辰可是依据星衍推算之术,成功预言了当年仙魔大战的人。试问天下能有几位这样的大能?
陈观雪正待温言宽慰几句。
殷照璇却轻握夫君手背,柔声夸赞道:“你已做得极好。”
此话落,二人对视,恬淡一笑。柳泽风亦殷勤地为夫人布菜,回赞其厨艺越发精进。
陈观雪便不再多言。他只默然执起甜羹,瓷勺轻搅,任温热的甜润滑入喉间。这般温养滋补的食材,入口即化,满口灵香。他却吃得喉头一梗,实难下咽。
铅灰色的眼眸中罕见升起一抹迷茫,他慢慢放下调羹,心中腹诽:这是甜汤吗?怎会这样的苦涩。
他尝试将所有苦楚一并咽下,反激起越发强烈的排异反应。陈观雪蹙起眉尖,暗中运用灵力,抚平体内不适。
也许……是断念果的药性还未过去吧?
他习惯性的迅速为自己找好借口,指尖却无意识抚过颈侧,不知怎得,竟察觉到几分真切的疼痛。非是这道极为浅淡甚至无关紧要的红痕在作怪,而是源自前世,那为冷刃划破喉管,身首异处的冰冷。
陈观雪定定地凝望着眼前雪白晶莹的灵髓糕,在那一瞬间,竟窥见几分溃烂的血色。
“真恶心。”
他在心里下意识地呢喃道。
陈观雪,你在祈求着的,是刽子手的垂怜吗?
指尖下的皮肤骤然变得滚烫,粘稠的血液打湿衣襟,为利刃割开的幻痛让他如坠冰窟。眼前的温馨花阁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
“人人都说,你是注定的救世英雄?”
一只紫金凌霄靴漠然踏出,恶狠狠地碾磨在那被一剑贯穿的心口,陈观雪唇角渗透出黑红的血迹,痛到将嗓音撕裂仍无法缓解。唯有那双逐渐显露出魔性的赤红血瞳,还死死的钉在那张轻浮倨傲的丑恶面孔之上。
“你这样的半魔,也配救世?伪君子,今日便借你的脑袋,助我许泠川登上那青云之路!”
话落,冰冷的鞋底碾碎胸骨,喉间的血沫堵住了所有声音。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那张得意狞笑的脸,和‘许泠川’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他的神魂里。
……
镇痛般的回忆蓦地在脑海深处砸下,陈观雪面色一白,几欲窒息。然则在外人跟前,他一向保持着绝佳的风度与绝对的权威。纵使可怖的幻象已经影响到现实,在那对夫妇看过来的刹那,他甚至稳稳夹起了一块,在他视角下污浊不堪的灵髓糕,面不改色的吃了下去。
末了,跟着称赞了句味道不错。
殷照璇得了仙君称赞,自是开心,忙笑着让人再上一盘。
陈观雪无暇理会这些插曲,琉璃玉尊般的表象下,是腐烂肮脏的尸肉。
……许泠川。
我怎么会忘呢,我怎么敢忘呢?!
前世,你踩着我的尸骨登仙,夺我尊位,污我清名!这血海深仇,将你挫骨扬灰亦难消解!
而你……竟是那般轻浮浪荡、纵欲滥情之徒!左拥右抱,满身污秽,也配以正道自居,也配来审判我?!
许泠川——你凭什么?!
你欠我的还多呢,总有一天,我要你一样一样,通通还给我——!
这毒誓般的恨意如同业火焚烧五脏,却在那对道侣温存的笑语传入耳中时,骤然撞上了一堵冰墙。极致的恨意与极致的渴望,在他体内轰然对撞,几乎将他撕裂——
“师尊。”
少年仰起小脸,在榻边跪缩成一团,那样眼巴巴的望着他,澄澈的眸中装满陈观雪的倒影,仿佛眼前之人就是他的全世界。
“还请师尊赏光,弟子为师尊布菜。”
满桌的油润甜腻之口,噎得陈观雪难受。但是,每当他要放下筷子,想起那湿润的眼眸,想起那伶仃细骨上缠绕的一圈圈绷带,他就怎样也无法狠下心来。
吃到最后,完全是自我折磨。
直到,那盏清新宜人的药茶出现,绝无苦涩,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甜,甫一入喉便将他从难言的煎熬中解救出来。
——是的,他知道。眼前这个为他奉茶、眼神澄澈的少年,今生尚未及作恶。
若是非要追究,那便是,他深深地憎恨着他的无辜。
可是,只要一想到痛下狠手,将这抹亮色涂黑,将这道身影彻底摧折湮没,内心的痛苦却不增反减。
他已经完全不能欺骗自己。
那是同样面孔、同等灵魂下被切割剖开的两面。只因光照的角度不同,便完全折射出两样的火彩。一个令他作呕厌憎,另一个,却令他连放下这个念头刚起,都要承受百倍的煎辛。
“仙君,属下隐约记得,您似乎也有个弟子?这次赛事,没让他下场试试吗?”
柳泽风的忽然开口,短暂地唤醒了陈观雪的半分神智,后者羽睫颤动,轻轻地眨了眨眼睛,面前是熟悉雅致的花阁,光线柔馨,满室灵食甜香。
许是见他就不搭话,殷照璇便笑着恭维了句,缓和气氛:“仙君的弟子,定然不同凡响,若是下场参赛岂不是要将旁人都给轻易地比了去?”
“他确然是极好的。”
没有让场面彻底冷下去,陈观雪言辞温和,一派仁慈师长的口吻夸赞着自家弟子,“只是修行日短,尚需磨砺。此次赛事便不给他太大压力,能增长几分见闻已是足够了。”
柳、殷二人对视一眼,眸中了然。
“……以为仙君是严师类型呢,没想到这般体恤。”
“仙君治理宗门有方,教导弟子正该更胜一筹才是。说起来,镜心之前还让您教导过一段时间……”
在接下来所有对话中,陈观雪都应对得宜,再无半分异常。
只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副清正的皮囊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啊,道侣契印,合该我俩也有一块。
既杀不了你,便将你此身赔给我吧,许泠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