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还是陆胜打破了之间的寂静,他放下茶杯,恢复冷静:“令尊说府上后花园景色颇盛,不知······可否打扰何小姐,带陆某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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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午后,何府花园里姹紫嫣红。玉兰亭亭,海棠堆雪,嫩柳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何静舒步履从容,行走在花木掩映的小径上,月白色的裙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落后她半步的陆胜,身姿依旧挺拔,却莫名给人一种小心翼翼的错觉,仿佛生怕自己庞大的身躯会惊扰了这园中的静谧,或是身边这位清冷的佳人。
沉默在花香鸟语中蔓延。
刚才在正厅的失态还让他耳根微热。
他当时只看到她逆着光走进来,身影清丽,气质沉静得如同古画中的仕女,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靴底踏在碎石上的轻微声响。
“何小姐……方才在厅上,失礼了。” 他指的是那杯溅湿袖口的茶。
何静舒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目,淡淡道:“陆团长不必介怀。”
陆胜看着前方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涌了上来。
或许,真诚是唯一的钥匙?他不知道什么风花雪月能打动她,也不知道那些官场应酬的虚与委蛇是否会引起她的反感。
他能给的,只有自己最真实的、甚至称得上粗粝的过往。
“何小姐”他开口,声音沉缓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剖白的力量,“我…我其实不是什么天生的将才,也不是什么世家子弟。我…出身寒微。”
何静舒的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但没有回头。
陆胜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像是在对自己的人生做一次梳理和交代。
“老家在豫西,原本家里也算殷实。那年大灾,遭了匪·····家业也散了。我那时十五岁,走投无路…被一伙山匪裹挟着,也落了草。” 他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底色。他的手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
“在山上…见过血,也差点丢了命。后来朝廷招安,我就跟着下了山。再后来…打仗,拼命…从大头兵做起,一刀一枪挣军功…直到遇到马司令,承蒙他看重,才一步步走到今天,当了这个团长。”
何静舒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池春水边,望着水中几尾悠游的红鲤。
“我没什么家世倚仗,也没读过多少圣贤书。能走到今天,是命算硬。”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把自己最不堪、最底层的根脚都翻了出来。
没有粉饰,没有自夸,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
他说完,侧过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询,落在何静舒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低垂着,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他等待着她可能的鄙夷、惊惧,或者至少是疏离。
毕竟,一个落草为寇的出身,一个满手血腥的武夫,与这清贵世家、书香门第的何二小姐,实在是云泥之别。
何静舒转过身,正对着陆胜。
那双眸子,映着他的身影——高大、局促,眼神里带着紧张和等待审判的忐忑。
她看了他几秒,目光平静无波,没有鄙夷,没有惊惧,也没有疏离。
然后,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陆团长,你倒是坦诚。”她的声音依旧清泠,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简单的几个字,像一阵暖风,吹散了陆胜心头的阴霾和不安。
这些过往,何静舒不说全都知晓,但总会得知那么一两点。
如今他自己袒露,倒谋得了几分真诚。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
“对着何小姐,那些场面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能……像记流水账一样,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都倒出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无力的真诚,“免得……日后小姐从别处听来些风言风语,更添不快。”
那份因坦诚而生的轻松感迅速被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愧疚。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再次开口,声音更加低沉:“还有一事…我…未曾提及。”
他目光落在脚下被踩碎的叶片上,不敢看何静舒,“当年被招安后,我…曾回过一趟老家。父母尚在,他们…为我做主,娶了…一位远房表姐。”
这是他过往中更为私密,也自觉更“不堪”的一部分。
尤其是在面对眼前这位冰清玉洁、家世清贵的何二小姐时,这份过往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种难以洗刷的“污点”。
“她是个好人,温顺本分。我们…有一个儿子。”陆胜的声音干涩,“只是…她福薄,孩子刚满周岁,她就…染病去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痛楚和无力,“留下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叫兆兴,如今…四岁了。”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何静舒,里面有痛惜亡妻的黯然,有对幼子的牵挂,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愧疚感。
“何小姐”他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并非白璧无瑕之人。身负过往,家累子嗣。今日向你坦诚这些,并非存了什么非分之想。只是…”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与清醒,“只是觉得,面对你这样的人,任何的隐瞒和粉饰,都是亵渎。我自知…与小姐云泥之别。”
这番话出口,陆胜心中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感,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惭形秽。
这位在战场上能运筹帷幄、侃侃而谈的年轻旅长,此刻面对心仪的女子,却词穷得像个初涉世事的少年。他深知身份云泥之别,富家千金与草莽出身的军旅新贵,中间隔着万丈深渊。
这份自知,让他处处都低下了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野性,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笨拙和深埋心底的敬畏。
他怵她。怵她的清冷高华,怵她的冰雪聪明,更怵自己这沾满泥泞的过往和拖累,在她面前显得如此粗鄙不堪。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何静舒对他,并无半分超出待客之礼的意思。
她只是遵从父命,带他走走这花园,如同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任务。
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气质高华如同空谷幽兰般的何静舒,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感再次攫住了他。
她是沽州何府的二小姐,前清巡抚的掌珠,家学渊源,才貌双绝,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而他呢?一个落草为寇的亡命徒,一个满手血腥的武夫,一个丧妻有子的鳏夫。
无论哪一点,都与她格格不入,如同泥沼仰望明月。
何静舒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越过园中的假山石,投向更远的地方。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精致的滚边。
陆胜的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诚,确实出乎她的意料。尤其是关于亡妻与幼子的事,他本可以不说,或者轻描淡写。
但他选择了最沉重、也最可能让他失去希望的方式。
她能感受到陆胜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那份在她面前深刻的自卑与敬畏。
“陆团长言重了。”何静舒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过往经历,人之常情。令郎年幼失恃,亦是不幸。团长坦诚相告,足见品性。”
她的评价客观而疏离,带着一种大家闺秀应有的礼貌与分寸感。没有鄙夷,没有同情,也没有亲近。
她只是陈述事实,如同点评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份礼貌的疏离,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陆胜心中刚刚因她一句“坦诚”而燃起的微弱希望之火。
他明白了。
她对他,真的没有一丝一毫超出“客人”范畴的意思。
她的有礼有节,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对任何登门之客的尊重,绝非对他陆胜个人的青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