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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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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2月,隆裕太后代溥仪颁布《退位诏书》,宣告清朝统治终结。

何府。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庭院里的老梅却已开得轰轰烈烈,点点胭红缀满枝头,倔强地宣告着冬去春来的讯息。

清帝退位、民国肇始的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彻底改换了天地。

京城风云变幻,静贞牵挂京中稚子,已于数日前在仆从护卫下启程返京。赵明诚则因彻底投身北洋新政权,在沽州负责对接何家粮秣供应、运河通航等具体事务,以及与新政府地方官员的周旋,忙得脚不沾地,无法同行。

抱朴居内,暖炉熏着淡淡的梅香。

春桃轻手轻脚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和好奇,怀里抱着一个包装考究的锦盒。

“小姐!”春桃的声音压低了,却透着雀跃,“门房刚送来的,说是陆团长派人送来的谢礼!”

何静舒从书卷中抬起头,清泠的目光落在春桃怀中的锦盒上,眼神平静无波。

春桃将锦盒小心地放在书案一角,迫不及待地打开盒盖。

“送给老爷的谢礼许伯已经验过,是尊上好的玉窑花瓶,这是单给您的。”她解开了锦盒上系着的同色丝带,轻轻掀开了盒盖。

锦盒内,最上面是一张素白无纹的笺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敬赠何二小姐清赏。陆胜。” 落款简洁,再无其他赘言。

笺纸之下,是一个长方形的紫檀木书匣。

春桃“咦”了一声,眼中好奇更甚。她小心地捧起那紫檀书匣,分量不轻。轻轻打开匣盖上的黄铜小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套线装书。书页微微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书封上,是清雅隽秀的四个楷体字:

《陶庵梦忆》 张宗子著

“呀!是书!”春桃轻呼出声,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小姐!陆团长……陆团长他怎么知道您最喜欢这些古书旧籍?还……还是张宗子的《陶庵梦忆》!”

她记得清楚,小姐书架上就有一套,闲暇时常常翻阅,说这张岱的文章,冲淡隽永,于琐碎处见真性情。

静舒拿起最上面一本,轻轻翻开,墨香与淡淡的陈年纸香混合着紫檀木的幽香扑面而来。

书页干净整洁,显然被保管得极好。更难得的是,书中某些页面的天头地脚处,竟有用极细的朱砂笔做的蝇头小楷批注,字迹清逸洒脱,内容或点明文意,或抒发己见,见解不俗,显是前代爱书人所留。

“小姐您看!”春桃指着那些朱批,“还有前人的批注呢!这可比新书珍贵多了!陆团长真是……真是好用心啊!” 她由衷感叹,这礼物,既不浮夸贵重得让人有负担,又处处透着心思——知道小姐爱书,爱的是张岱这样性灵派的文章,还特意寻了带有前人精妙批注的版本。

这份用心,远比送什么珠宝首饰更显诚意。

她确实喜欢张岱。喜欢他笔下那个早已逝去的、精致繁华又带着末世颓唐的晚明世界,喜欢他“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的率真。

这套带有精妙朱批的旧版,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文房清玩。

陆胜……他是如何知晓的?

“不过是份寻常节礼罢了。”何静舒的声音依旧清泠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陆团长是知礼之人,年前来访,府上略尽地主之谊,他回赠谢礼,也是情理之中。不可妄加揣测,更不可在外胡言乱语。”

春桃看看小姐,又看看书匣,垂首应道:“是,小姐,春桃知道了。”

这份‘寻常节礼’的份量,何静舒岂会不知····

那张措辞极简,只落陆胜敬赠的素笺,更是将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在无声中彰显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是在表达谢意,更是不动声色的宣告:他注意到了她,并且,记住了她。

————

陆胜这个人,虽出身行伍,但心思活络,是个审时度势的,早年间清廷招安,过了几年太平日子,之后敏锐发现清廷大厦将倾,果断带着自己的兄弟兵投靠了袁世凯,成为了如今的北洋系团长。

何静舒的美貌,气度,智慧,对他这种见惯风月难觅真品的军人而言,是致命的吸引,或许可以用一见钟情来描述,当然,喜欢是真,强烈的征服欲也是真。

心动既生,行动便至。

驻留沽州协理军务期间,陆胜没少找赵明诚“商议公事”,酒过三巡,话题总不经意间绕向何府二小姐的喜好。赵明诚何等机敏?几番下来便了然于心,乐得顺水推舟,将静舒爱读古籍“无意”透露。

故而,这份投其所好的礼物,便有了出处。

至于后来那场大风雪,陆胜得知何家运粮队困于途中,当即点了一队精兵驰援护送。事后只轻描淡写递来一句话:“风雪路滑,举手之劳,望二小姐勿怪陆某多事。”

军人表达关切的方式,直接而务实。心意,却已昭然。

沾州的春日,暖风熏人,何府庭院里的玉兰初绽,洁白的花瓣映着新绿,一派生机。正厅内,敞开的雕花长窗将庭院春色与和煦阳光一并引入,驱散了冬日沉郁。

陆胜独自一人坐在客位的红木太师椅上,身姿挺直如松,宽阔的肩膀将军装撑得棱角分明,透着无声的力量感。但这份力量感在空旷寂静的正厅里,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是应何老先生之邀,单独来拜会的。

谈完正事,何老先生被管家请去处理一件急务,临走前温和地吩咐:“小女静舒也是新派人物,学问是极好的,你们年轻人或可聊聊。”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陆胜的心湖,瞬间搅乱了表面的平静。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他一人,那份在千军万马前都未曾动摇的镇定,竟被这空寂的等待一点点蚕食。

他端起那杯早已半凉的茶,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壁,试图掩饰内心的某种焦灼。

想起之前与赵明诚在酒馆的小酌,他没藏着掖着,直接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可赵明诚那似笑非笑的话语里,除了意料之中的猜想,更多的是劝说。

“静舒的性子,你也看到了,像高山上的雪莲,清冷得很。主意极正,心气极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她那儿,未必行得通。” 赵明诚拍了拍陆胜的肩膀,带着过来人的感慨:“没人能决定她的意愿。你要真有那个心思……怕是要下狠功夫了,老弟。这条路,可不好走。”

可当时陆胜怎么回答的呢。

他看着赵明诚,眼中弥漫那股熟悉的、在战场上才会出现的狠劲和执着。

“再难打的城池,也有攻破的法子。”

他今年二十三,见过的女子众多,可唯独只有何静舒,唯独只有她,让他那日离了何府之后,仍念念不忘。

初见时的惊艳与悸动,早已在心底扎根。

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若能得到何家的助力,假以时日,他便会是何府最有力的依靠。

何老的想法,不正是这样吗。

陆胜心知肚明。自己这段时间在沽州协理军务,其用心,其手段,何尝不是一份精心递上的“投名状”?他竭力展现的,远不止一个骁勇善战的团长形象。

与赵明诚紧密对接,确保粮道畅通无阻;与新政府地方官员斡旋,为何家产业撑起保护伞;甚至风雪中亲率精兵驰援何家粮队……桩桩件件,既是为公,更是为私——他要让那位深不可测的何老看到,他陆胜,绝非头脑简单的兵鲁子,而是有格局、有能力、有担当,足以为何家未来铺路架桥的可靠盟友!

正想着,突然,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陆胜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抬眼望去。

一个身影亭亭玉立。何静舒。

她逆着门外的春光,穿着一身极淡的柳芽色春衫,月白湘裙,半挽的青丝间那支白玉莲簪流苏轻晃。

春日的光线清晰地勾勒着她无瑕的侧颜。

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澈,此刻正平静地望了过来。

就在陆胜的视线与她沉静无波的丹凤眼相接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撞上心头。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被注视的局促,立刻从椅上站了起来。

起身的动作有些急,握在手中的茶杯跟着晃荡了一下!

微凉的茶汤失去平衡,倏而泼溅出来·····猝不及防地洒在他握着杯子的手背和手腕上。

陆胜眉头微蹙,茶水泼在了他灰绿色军装的袖口,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僵了一下,抬眼看向门口已走近几步的何静舒。

四目相对。

陆胜英俊刚毅的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

“何小姐……” 他声音有点干,那笑容在他脸上停留着,带着点少年气的无措,与他平日里在军营中冷静自持、甚至带着狠厉的形象判若两人。

何静舒的目光在他洇湿的袖口上极快地掠过,微微颔首,声音清泠平静:“陆旅长。”

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混合着硝烟气息的、蓬勃而野性的生命力,与何府书香门第的沉静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强烈地冲击着人的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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