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阳光很好,将主卧照得通透明亮。
何静舒并没有如她所说去应酬宾客。楼下有父母在,有陆胜在,那些必要的寒暄与礼数,他们自会周全。她不必时时刻刻守在那里,扮演一个完美的女主人。
她带着春桃,回到了主卧。
靠墙的摇篮里,幼宜正睡得香甜。姐姐何静贞坐在摇篮边的软椅上,见静舒进来,站起身。
“刚刚下人说英姐儿方才在花园玩水,把裙角弄湿了,”何静贞的声音温和,“我先带她去换身衣裳。幼宜刚睡着,估摸着能睡好一会儿。”
何静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女儿安睡的侧脸上,心尖微软。
“有劳姐姐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何静贞笑了笑,弯腰轻轻摸了摸外甥女柔嫩的小脸,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何静舒和抱着画的春桃,以及摇篮里酣睡的幼宜。
一时寂静。
何静舒转身,缓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陆公馆精心打理的□□院。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身姿挺拔而单薄,她在看梧桐,看阳光,看那些热闹而遥远的影子。
可春桃知道,小姐的心思,并不在眼前这片风和日丽的景致上。
当时在偏厅,霍少爷展开那幅画时,春桃就站在小姐身后。她看到,小姐扶着沙发靠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小姐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浅笑,甚至还能用轻松的语气开云二少爷的玩笑,但春桃跟了小姐这么多年,从小在何府长大,她太熟悉小姐真正的情绪。
那不是喜悦,也不是厌烦。那是一种被强行压制下去的·····触动。
春桃抱着那幅重新包裹好的画,站在原地。画框有些分量,边缘隔着棉布,硌着她的手臂。她看着小姐立在窗前的背影,那背影在阳光里,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今日是幼宜小姐的好日子,本应全是欢欣。可那幅画,那个人,偏要在此刻,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闯入视线。
云二少爷·····
春桃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记忆——沽州老宅里少年清朗的笑声,码头离别时通红的眼眶,后来那些从英国寄回的家书,乃至莱茵山庄宴会上那场震惊全城的携手亮相——都在此刻悄然浮现。
小姐当时的选择,春桃是懂的。陆师长稳重,可靠,能给小姐一份踏实安稳的生活,而云二少爷·····他就像一团火焰,美丽,耀眼,却也灼人,靠近了,只怕会焚尽一切。
选择陆师长,是权衡利弊后的“正确”。
可“正确”,未必就能抹杀所有痕迹。
就像此刻她怀中这幅画。它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分量。
“小姐,”春桃轻声开口,打破了满室的静默。她的声音带着试探,“这幅画·····我放库房去吗?”
她问得直接,却也留了余地。放库房,这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何静舒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
放库房?
按理说,就该如此。今日宾客众多,人多眼杂,这样一幅明显出自云琅青之手、画的是她本人的油画,无论如何都不适合摆放在显眼之处。收起来,是最得体的做法。
可是·····
何静舒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落在春桃怀中那幅被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画上。
“先不忙。”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打开我看看。”
春桃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
她小心翼翼地将画放在临窗一张小圆桌上,解开了系着的棉布系带。棉布滑落,那厚重的胡桃木画框和画布上熟悉的容颜,再次展现在何静舒面前。
这一次,没有旁人在场。
何静舒走近了两步,在桌边停下,垂眸,静静凝视着画中的自己。
她不是没见过云琅青为她画的画。
甚至可以说,她见得太早了,也见得太平常了。
小时候在沽州老宅,老槐树下临摹花鸟,她端坐于石凳上,他就在几步外,眼神在画纸与她之间来回,笔尖沙沙。
可那到底只是孩童时期的作品,无论是色彩还是技巧,都略显青涩。
直到今日。
直到这幅画,如此真切地摆在她面前,由她自己的眼睛亲自印证。
这不再是记忆里那些带着青涩痕迹的习作了。
她从小和云琅青一同开蒙,师从同一位先生学绘画。她天分不差,但志不在此,很快便专注于诗书礼仪。而云琅青,他的热情与天赋,在那时就已显山露水。她太清楚了,画匠与画家之间,隔着天堑;而一幅能打动人心的杰作与一幅“不错”的作品之间,差的绝不仅仅是技巧的纯熟。
她太清楚,要完成这样一幅作品,需要怎样的心力与专注力。
何静舒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之前那个异国少女给她的信。
伊莎贝拉当初送来的信,她还记得。
伊莎贝拉在信中说,在伦敦的那座庄园里,在云琅青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私人画室中,挂满了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