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的全是同一个人。

一个东方女子。

黑发，清冷的眉眼，沉静的气质。

何静舒当时读到那封信，心里并非毫无波澜。毕竟“画室里全是她的画像”这个说法，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范畴，带着一种偏执，让人心惊。

但那终究只是听说。

文字的描述再生动，也只是别人的转述。

能见其光，难感其热。

“听说”与“亲眼见到”，是云泥之别。

一个天赋卓绝、早已功成名就的画家，为何要年复一年地将画笔对准同一个身影？为何要在画室里堆满同一个人的画像？为何要在万里之外，画出这样一幅作品，只为了祝贺她生下与别人的孩子？

逻辑在这里出现了断崖。用常理、用世故、用他们这个圈子里司空见惯的虚与委蛇，都无法解释。

画是不会说谎的。

何静舒想到了一种可能——不，不是想到，而是这幅画将这种可能砸在了她的面前。

爱。

这个字眼在她心头掠过时，带着一种尖锐感。

她一直不愿承认云琅青所谓的“爱”。

她觉得那不过是少年心气未定时求而不得的不甘，她告诉自己，那不是爱，至少不是她所理解的那种，足以托付终身成熟而深沉的爱。

可真正当她看到实物，真正当这幅画作就捧在她面前时，她又犹豫了。

如果这不是爱，那是什么呢？

她反问自己，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心房里回荡。

她多希望自己能像以前一样，清醒冷静地剖析出原因，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复，但现在她发现，她好像无法反驳。

因为这幅画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辩词。它不解释，不申辩，只是存在于此，诉说着一种跨越了千山万水的情感。

因为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说谎。

他说他爱她。

在沽州的何府凉亭中，在伦敦寄回的信笺里，在那些半真半假的玩笑与宣告中·····他一直都在说。

一开始，或许就真的只是爱。纯粹的，少年人的，或许掺杂了其他，但底色就是爱。

只是那份爱，太过炽热，太过耀眼，带着她无法接受的方式，让她在年少时便心生警惕，选择了远离与否定。

何静舒就这样静静看了这幅画许久许久。

看着看着，记忆的闸门被悄然撬开。时光倒流，她仿佛又站在了那间临河的茶馆雅间窗前。窗外是缓缓西沉的斜阳，窗内，是她与即将远行的他最后的对坐。

茶烟袅袅，模糊了彼此年轻的面容。她说：“谢谢你爱过我。”“曾被人这样爱过，真好。”

那是她少有的直白的宽慰。此刻隔着数年的光阴回望，她看见当时云琅青眼中的光亮，那里面翻涌着的不舍、痛楚，以及一种化不开的眷恋。

当时的她，真的理解那份眷恋的份量吗？

或许并不全然。她只是凭着本能，觉得不该让一个青梅竹马的故人，带着满心伤痕与怨怼离开故乡，远渡重洋。那几句“谢谢”与“很好”，是真诚的，是她能给予的体面的告别与抚慰。她希望他能释怀，能开始新的生活，像所有故事里洒脱的主角那样。

可那话语里，是否也藏着属于少女时代的柔软与惋惜？或许有吧，但那点真心，在现实抉择面前，轻如鸿毛。

就在情绪的藤蔓即将缠绕上来之际——

“夫人，”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下人恭敬的请示在门外响起，“楼下有几位太太想请您过去说说话，师长和亲家老爷也让问问您是否得空。”

何静舒蓦地回过神来。

方才眼中那些因画作、因回忆而起的细微波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杂念都压了下去，归于一片沉静。

“知道了，这就来。”她的声音透过门扉传出去，不高不低，温婉得体。

她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画。

“春桃，”她转身，“把这幅画收好，暂且放到我书房里去吧。”

“是，夫人。”春桃连忙上前，重新用棉布将画框包裹起来，小心地抱在怀中。

就在这时，周妈也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慈祥的笑，低声道：“夫人，您去忙吧，这里有我守着小姐呢，放心。”

何静舒对周妈点了点头。然后，她挺直脊背，步伐平稳地走向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楼下飘来的谈笑声、瓷器轻碰声、孩童的嬉闹声顿时变得清晰。

那是属于此刻的喧闹与热气。

她没有回头。

将那一室关于画作、关于回忆，连同那个才华横溢的故人，一起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