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5月的上海，春意已深。

梧桐树的新叶从嫩黄转为沉郁的绿，街巷间飘着栀子花初绽的甜香。

陆公馆门前车马络绎，欢声笑语从雕花铁门内漫出来，今日是陆家小女陆知蕴的满月礼。

宾朋陆续而至，衣香鬓影，笑语喧阗。来的多是两家的至亲好友、陆胜军中几位同僚，以及一些在上海滩关系匪浅的人物。

公馆内外布置得妥帖周全。前厅通往花园的走廊两侧，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亲友送来的贺礼，都用红绸系着，彰显着送礼人的心意与陆家的交际之广。

周妈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幼宜，站在客厅明亮处。小家伙刚睡醒，眼睛睁得圆圆的。

“瞧瞧我们小小姐，”周妈笑着轻轻颠着怀里的孩子，“见谁都笑，真是个有福气的。”

几位太太围过来，这个摸摸小手，那个逗逗下巴，幼宜不但不哭，反而笑得愈发欢实。

一时间夸赞声四起：“这眉眼像陆师长！”

“鼻子嘴巴随了静舒，秀气！”

“哎哟，瞧这爱笑的模样，将来定是个开朗的姑娘！”

小兆兴站在周妈身侧。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挺直腰板，小脸上写满了郑重——那是“对自己晋升为哥哥十分自豪”的模样。每当有人夸妹妹，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却又努力绷着，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沉稳。

“兆兴现在可是哥哥了，”一位熟识的姨母弯下腰逗他，“要保护妹妹呀。”

小兆兴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我会的！父亲说，男子汉要护着家里的女子。”

这话引得大人们一阵善意的笑。

随着日头升高，宾客愈发多了起来。何家在沪的亲友、与陆家交好的商界人士、乃至几位在租界有头有脸的洋人买办，都陆续登门。

厅内渐渐充满了温言笑语。

最为开怀的，莫过于从沽州远道而来的何老爷。这位昔日的封疆大吏，如今虽已致仕，但通身的气度与久居上位的威仪依旧令人心折。他今日卸下了惯常的严肃，眉梢眼角都是慈祥的笑意。从周妈手中接过外孙女后，抱在臂弯里轻轻摇晃，笑得合不拢嘴。任凭谁来道贺寒暄，他只是笑着点头应和，目光总流连在小外孙女身上，那不肯撒手的模样，全然是一位疼爱孙辈的普通外祖父，哪里还有半分“何老”的威严。

何母陪在丈夫身边，看着丈夫罕见外露的舐犊之情，又看着不远处正与几位夫人娴静交谈的女儿静舒，眼眶忍不住又微微泛红。她想起月前女儿生产时的凶险，想起静舒苍白虚弱的模样，心中那份后怕与疼惜再次翻涌上来。

因着何老的到来，场面一时更加隆重。原本闲谈的宾客纷纷起身见礼，厅中气氛愈发热络。

今日的陆胜，可谓是春风得意，双喜临门。

他周旋于宾客之间，身姿挺拔，笑容爽朗，与同僚们碰杯，向长辈们致谢，言谈举止既有军人的豪迈，又不失对待亲友的真诚。

几位与他交情深厚的军官，主动帮他招呼着场面，席间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气氛热烈融洽。

众人难免又说起祁山一役，说起他近日的晋升，言辞间满是佩服与祝贺，也不乏对他“家有贤妻、喜得千金”的羡慕，夸赞他陆胜真是事业家庭皆圆满，福气深厚。

宴至中途，幼宜年纪小，开始有些困倦，在周妈怀里打了几个小小的哈欠。何静贞见状，便起身走了过来。

“把孩子给我吧，”她对周妈温声道，“楼上安静些，我带幼宜上去歇会儿，免得被吵着。”

何静贞接过襁褓，动作熟练而轻柔。她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净面旗袍，气质温婉娴静，抱着幼宜的样子，自有一股姨母的慈爱风范。

她对何静舒点点头：“舒儿，你且陪着客人，幼宜有我呢。”

何静舒感激地看了姐姐一眼：“有劳姐姐了。”

何静贞抱着幼宜，在周妈的陪同下，款步上了二楼

何静舒又与几位夫人闲谈了片刻，见大家各自都有了相熟的谈话圈子，便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开了主厅，她走向公馆东侧的一间小客厅，平日少用，今日特意收拾出来。

还未走近，便听见里头传来的笑语声——爽朗的，活泼的，毫无拘束的，与方才厅中的寒暄截然不同。

推开门，暖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套丝绒面沙发围成半圆，中间的红木茶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一壶冒着热气的龙井，还有一瓶开着塞子的法国红酒和几只水晶杯。

沙发上坐着五六个人，都是何静舒的旧识。

听见门响，几人同时转头望来。

“静舒来了！”一个清脆活泼的女声率先响起，正是顾琼芝。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镶黑边的西洋裙装，短发微卷，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又时髦。

她站起身，几步走过来挽住何静舒的手臂，上下打量着她，啧啧赞道：“瞧瞧咱们的何二小姐，哦不，现在是陆夫人了！生了孩子，怎么反而更添风韵了？这气色，这身段，快跟我说说，有什么秘诀？”

她语气亲昵，动作自然，一如往昔。

何静舒被她逗得微微莞尔，轻轻拍了下她的手：“琼芝，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我这可是真心话！”顾琼芝笑着拉她到沙发边坐下。

沙发上其他几人也纷纷笑着打招呼。

霍辰珏一身浅灰色西装，微笑道：“静舒，恭喜。”

一位旧友看着何静舒，摇头叹道，“当年在沽州，咱们几个还常在一起喝茶听戏，讨论些不着边际的新思潮。转眼间，静舒你都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了。再看看我们·····”他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都还在打光棍呢！”

众人轻笑。

顾琼芝也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抿了一口酒，扬起下巴，声音清脆：“你们打光棍，我可没有！”

她这话一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霍辰珏都挑起眉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她晃着酒杯，神色俏皮又得意：“我在法兰西可是邂逅了不少美男子呢——”

她故意拖长语调，“金发的、棕发的、绿眼睛的·····哎，巴黎街头喝杯咖啡，都能遇见三五个翩翩绅士过来搭讪。”

她这番毫不遮掩的“宣言”，顿时让偏厅里的气氛更加活跃起来。

旧友促狭道：“邂逅归邂逅，可别真带个洋女婿回来，把你家老爷子气着。”

“我爹才不管呢，”顾琼芝撇嘴，随即又笑，“他说了，只要我开心，嫁中国人嫁外国人都成——当然，得是人品端正的。”她说着，冲何静舒眨眨眼，“比某些人强，早早把自己嫁了，害我们少了多少乐子。”

何静舒也不恼，只轻拍她的手：“又胡说。”

霍辰珏笑着打圆场：“琼芝这是眼界开阔了。不过说真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悠着点，法国绅士浪漫是浪漫，可未必懂得咱们中国姑娘的好。”

顾琼芝却满不在乎，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知道啦知道啦，你们一个个，比我爹还啰嗦。”她放下杯子，凑近何静舒，压低声音，“说真的，静舒，当母亲是什么感觉？”

这话问得突然，众人都静下来，看向何静舒。

何静舒怔了怔。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很奇妙·····看着一个小生命，一天天长大，会笑，会认人，会抓住你的手指不放。”她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会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房间里静了一瞬。

顾琼芝忽然伸手，轻轻抱了抱她：“静舒，你过得幸福，真好。”

何静舒回抱了抱她，嘴角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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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辰珏带来的礼物在偏厅一角堆成了小山。

“对了，静舒，”霍辰珏开口，声音清朗温和，打断了顾琼芝兴致勃勃的讲述，“这些，是几位实在无法抽身前来的老朋友，托我一定带到的心意。恭贺幼宜满月之喜，也愿你一切安好。”

他说着，打开了锦盒的锁扣。盒内铺着深红色丝绒，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数件礼物。

但众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一幅被棉布包裹着的画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