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过后,曾含月跟着父亲回到家中。暮色四合,曾府华灯初上,庭院里的玉兰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若有似无的香气。
曾含月回到房间,将自己整个人放松地陷进了柔软宽大的床铺里。
天鹅绒被面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蓬松暖意和清淡的皂角香。
她仰面躺着,望着头顶那片精致的西式石膏雕花顶棚。可此刻,她眼前闪动的,全是另一幅画面:陆胜站在台上,接受勋章时挺拔的身姿;他转身发现她时,眼中那抹惊讶与温和笑意;他引着她走向窗边时,那宽阔而令人安心的背影;还有最后,那声清脆的杯盏轻碰,和他那句“静候佳音”的承诺·····
“噗嗤——”
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从曾含月唇边溢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笑声带着少女纯粹的欢欣与羞涩,在柔软的枕间回响。
她真的……和他说话了。他记得她,记得那个约定,并且真的愿意履行。这不是梦,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事情。
独自偷乐了一会儿,曾含月翻身坐起,她赤着脚,踩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板上,走到靠窗的书桌前,熟练地拉开了书桌左侧一个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裁剪得方方正正的报纸。纸张的边缘有些微微毛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墨气息。
她将那一叠报纸捧了出来,放在书桌的桌面上。暖黄的光晕照亮了那些黑白印刷的铅字与图片。
每一张剪报,主角都只有一个人——陆胜。
无论清晰还是模糊,无论场景是庄严还是仓促,照片上的他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折的气质。
曾含月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新闻纸,划过他照片上的眉眼、肩章、乃至一个模糊的背影。
她记得每一张剪报的来历。
这些印刷品,经过她日复一日的收集、裁剪、整理,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奇异的温度。它们不再仅仅是新闻,而是她默默关注、无声陪伴的见证。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有一个少女,正用这种笨拙而虔诚的方式,收集着关于他的一切痕迹,拼凑着她想象中的、那个完整的他。
此刻,这些剪报在她眼中,似乎与今天那个真实的、带着温度的他重叠了起来。
台上的光芒万丈,窗边的温和低语,都与纸上这些定格的身影渐渐融合,汇聚成一个更加生动的形象,深深印在她的心底。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那是今日表彰大会的预告新闻,配图是他早些时候的一张标准照。照片上的他目光平静,俊朗而威严。
曾含月将这张剪报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丝绸衣料,她能感受到纸张边缘的硬度,以及自己心脏那一声声有力而急促的跳动。
怦,怦,怦·····
那心跳声,似乎在与纸上那个身影无声地呼应。
她微微闭上眼睛,唇角向上扬起,勾起一个甜美至极的弧度。
————
几日后,春日的天气在几场淅沥的雨水过后,有了些微的回暖,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也挟带着一丝未散的清冷。
陆公馆二楼的小书房里,窗扉半掩,滤进了天光与微风。
何静舒端坐在临窗的一张宽大书桌后。她今日的穿着极其素雅,一件月白色的素绉缎七分袖斜襟衬衫,料子光滑柔软,下身是一条墨青色的及踝长裙,因着春寒,肩上搭了一条蟹青色丝绒坎肩。这身装扮,将她整个人衬得清冷出尘,若非那眉宇间多了一抹属于母亲的柔和光辉,几乎让人忘记她是不久前才经历生产、尚在调养中的妇人。
她依旧保有在沽州时的轻盈灵静,仿佛岁月与身份的改变,只是为她蒙上了一层更温润的光泽。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手中拿着的,是小兆兴今日的课业——几页写满稚嫩字迹的描红纸和算术题。
她看得极认真,不时于某个写得不够工整的字旁,或是一道略有偏差的算术题边缘,落下工整的批注与修正。
小兆兴站在书桌前,身板挺得笔直,两只小手有些紧张地背在身后。
他微微仰着小脸,目光落在母亲沉静而严肃的侧脸上。
这些日子,父亲母亲的心思大半都在刚出生的小妹妹身上,他虽然懂事,知道妹妹幼小需要更多照顾,父亲母亲也未冷落他,依旧关心他的起居课业,可孩子敏感的心,难免还是会生出些淡淡的失落与渴望。但他又是真心喜欢那个软乎乎、见人就爱笑的小妹妹,他在心底悄悄发誓,一定要当个好哥哥,保护好她。
何静舒改完最后一笔,抬起眼眸。她并未立刻说话,而是从桌角另一摞书中,挑选出几册线装书,轻轻推到兆兴面前。
“这些书本,”她的声音响起,微微柔和,“你先拿去读一读。若遇到不认识、或是不甚明了的字句,不必慌张,也用笔细细圈画出来。待你得空时,或是晚间,我再为你一一解读。”
她目光回到刚刚批改完的课业上,语气里带上一丝鼓励:“今日的课业,我看了,倒不算难。你思路是清晰的,只是笔锋还需磨练。做完我方才交代的功课,若是觉得乏了,可以去找小寒玩一会儿,松散松散筋骨。”
小兆兴听着母亲温和的安排,用力地点着头,应道:“是,母亲。兆兴记下了,一定能做到。”他看着母亲沉静秀美的脸庞,心想,母亲虽然不像别人家的母亲那样总是笑意盈盈,说话也是清清淡淡的,可他能感觉到,母亲是真的很在乎自己,在乎自己的课业。这份在乎,让他觉得无比珍贵。
就在这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小手有些犹豫地伸进自己裤子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他双手捧着,有些腼腆,递到何静舒面前。
“母亲,”他声音轻轻的,“这个·····送给您。”
那是一幅画。
是“一家四口”。
画面中央,是穿着笔挺军装的父亲,父亲身旁,是穿着旗袍的母亲,母亲脚边,是一个站得笔直的男孩,那是他自己。而母亲的怀中,还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是妹妹幼宜。
何静舒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张充满童趣的画纸上。她伸出手,轻轻接了过来。
半晌,她抬起眼眸,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因为忐忑而微微屏住呼吸的孩子。
她清冷的脸上,漾开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