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大会的正式议程结束后，与会者们并未立刻散去，而是移步至一处宽敞明亮的西式厅堂。

这里已布置妥当，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托盘里摆放着精致的冷餐点心。悠扬的弦乐四重奏在角落里轻柔流淌。

这便是“冷餐会”。

名目虽是简单的餐叙，实则是在这非正式的场景下，为今日这些齐聚一堂、手握权柄的人物们，提供一个更自由的“打通关系”的舞台。

能接到今日表彰会请柬并留至此处的，无不是在上海乃至江南地界说得上话的角色，在这里，三言两语的寒暄，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换，或许就能促成某项合作，或是铺就一条未来的人脉通途。

陆胜自然也深谙此道。他刚刚晋升中将，风头正劲，道贺的、攀谈的、试探的、示好的·····形形色色的人物络绎不绝地来到他面前。他站在人群中心，脸上维持着微笑，与每一位上前的人握手、寒暄、简短交谈。他姿态沉稳，在周遭一片或真诚或客套的恭维声中，游刃有余地应对着。

“陆师长·····恭喜恭喜！祁山一役，打得漂亮！”

“陆兄年少有为，此番高升，实至名归！日后还要多多仰仗！”

“陆将军，家父一直念叨，说您治军有方，是难得的将才，改日务必赏光寒舍一叙·····”

诸如此类的话语，陆胜已不知听了多少遍。

此时他正与一位相熟的银行家结束谈话，微微侧身，正准备接过侍者递上的清水润润有些发干的喉咙时——

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目光定了定。

是她。

曾含月正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她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只是方才被人群遮挡，未曾被他立刻发现。

陆胜稳了稳心神。

于情于理，他都该主动打声招呼。毕竟在祁山时，这位曾三小姐确实帮了忙，给予了善意。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温和与些许意外。

他朝她走去，步伐稳健。

“曾三小姐，”他在她面前站定，带着一种故人重逢的明朗笑意，“好久不见。”

曾含月在他转身看来时，心尖便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微微仰起脸，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绽开一个温婉而矜持的笑容，声音轻柔似春水：“陆将军。”

“祝贺您荣升。”

“多谢。”陆胜颔首，“祁山之事，还要再次感谢曾小姐当日援手。陆某一直记在心里。”

“将军言重了，”曾含月轻轻摇头，颊边泛起极淡的红晕，不知是因为他的感谢，还是因为周遭隐隐投来的目光，“不过是举手之劳，怎能与将军保境安民的功劳相提并论。今日见将军受此殊荣，含月·····也由衷为您高兴。”

两人之间简短的客套对话，礼貌而周全。然而，陆胜很快便察觉到，他们这边的情形，已经开始吸引周围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他今日本就是焦点，而曾含月如此容貌气质出众的少女，突兀地出现在这几乎全是男性的军商政要聚会中，本就显眼，此刻与他站在一起交谈，更是引人侧目。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几分暧昧揣测。

陆胜微微蹙了下眉。他不希望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误会，尤其是在这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与一位年轻貌美的商界千金过从甚密，无论事实如何，都容易落人口实，对他，对曾小姐，都可能造成困扰。

心思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他对曾含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温和：“这里人多，有些气闷。那边窗台倒是开阔，景致也不错，曾小姐若不介意，我们过去说几句话？”

他指的是一处靠近落地窗的弧形区域，那里摆着几盆高大的绿植，形成了一片相对独立安静的空间，且正对着厅外精心打理的花园，此时天际染着淡淡的金红，景致颇佳，确实比熙攘的厅心更适合谈话。

曾含月自然是不会介意的。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于是，陆胜转身，引着她，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朝那窗台区域走去。

他步伐不疾不徐，既保持着引路的姿态，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显得过分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曾含月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上。笔挺的将官常服衬得他肩背宽阔，行走间步履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的自信。方才在台上，他是万众瞩目的英雄，光芒万丈。此刻走在她前面，他依旧是她眼中那个在祁山别馆初见时，即便受伤狼狈也难掩英气与正直的男人。

不，或许更甚。

今日的他，褪去了当时的尘土与血污，显露出更加深沉内敛的气度。他不算她见过容貌最俊朗的男子，上海滩多的是翩翩公子、留学才俊，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像他这样，仅仅一个背影，就让她心潮起伏，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为了他的一句算不上正式约定的“来日若姑娘来到上海，陆某定亲自作陪”，她就像着了魔一般，心心念念，鼓足勇气，甚至任性地，非要跟着父亲来到这个与她平日所处全然不同的场合。

她知道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那些严肃的脸庞，那些复杂的谈话，都让她感到陌生甚至些许紧张。可她不在乎。她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在他人生如此重要的时刻，离他近一些，亲眼看看他受万众景仰的模样，亲口对他说一句祝贺。

此刻，跟在他身后，朝着那窗台走去，曾含月的心跳，在胸腔里有力地鼓动着，一声，又一声。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都残留着他走过时带起的、淡淡的、混合着阳光的清冽气息。

她想，她大概是·····真的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