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喜欢，早已超越了祁山初遇时那点对英雄的朦胧仰慕。它悄然生根，在她辗转得知他已婚有女时经历过苦涩的挣扎，却又在她决意来沪后，重新破土，带着少女义无反顾的执着，野蛮生长。

它清澈见底，不掺杂质，炽热而真诚，是她十六年顺遂人生里，第一次如此明确而强烈的情感指向。

窗台已在眼前。陆胜停下脚步，侧身让她先行。曾含月抬起眼眸，与他视线相接。阳光的金晖透过玻璃窗，恰好洒在这一隅，将他深邃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也让她眼中那份来不及完全掩饰的悸动与倾慕，无所遁形。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带着暖意。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曾含月能感觉到时间在悄然流逝，不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以及陆胜待会儿必然还要去应酬其他人。她害怕这短暂的独处机会转瞬即逝，下一次不知要等到何时。她想找些得体又不显生分的话题，可平日读的那些诗书、学来的社交辞令，此刻仿佛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她怕一开口，就是不合时宜的傻话，白白浪费了这难得的、靠近他的时光。

陆胜同样在斟酌。于公，曾家是商界巨擘，关系需要维系；于私，这位曾小姐确实于他有助，且心思单纯。他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方才已经说过，再提便显重复；询问她在上海是否习惯？似乎又太过寻常，像对待任何一个初来乍到的友人晚辈。

就在这思绪流转的片刻沉默里，曾含月抬起了眼眸。

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于是，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颤抖，轻声问道：“不知将军可还记得，当时在祁山，您与我之间的约定？”

问完这句话，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

他会记得吗？那或许只是他当时情境下的随口一言，是安抚，是客套，是成年人世界里司空见惯的、转头即忘的场面话？毕竟，他是如此位高权重、日理万机的人物，而自己，不过是个偶然闯入他生命的、微不足道的小姑娘。

如果他笑着说不记得了，或者用一种温和但疏离的语气反问“什么约定？”，她该怎么办？所有的期待、所有为自己鼓起的勇气，都会像一个被戳破的泡影，瞬间化为乌有，只留下难堪。

就在她心中被这些惴惴不安的念头充斥，几乎要垂下眼睑掩饰慌乱时——

陆胜看着她那双盛满了紧张与期待的眸子，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动。

“自然记得。”他脸上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语气温和而肯定。

他自然记得。祁山别馆，少女临别时那带着羞怯与执着的目光，以及自己那句顺口而出的承诺。他并非言而无信之人，更何况对方是曾家的千金。

他记得！

短短三个字，瞬间驱散了曾含月心中所有的阴霾与不安。欢喜如同烟花般在她心底炸开。她下意识就想追问——那什么时候可以履行呢？话语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不能太急切，不能失了矜持，她告诫自己。

陆胜似乎看出了她眼中那份的欢喜和期待。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却掠过一丝为难。按理说，当初说出去的约定不能不履行，他陆胜也不是那种出尔反尔、轻诺寡信之人。承诺了“亲自作陪”，若找借口推诿或让副官代为作陪，不仅伤了这姑娘一片心意，更可能拂了曾家的颜面，于他眼下的情势不利。

只是……最近还真抽不出整块的空闲来。军中战后事宜千头万绪，晋升之后各方拜会应酬更多，再加上家中静舒产后需要陪伴，幼宜尚在襁褓·····他分身乏术。

“只是·····”

陆胜看着曾含月那双由极亮转为隐隐落寞的眼眸——那情绪变化如此直白，全写在脸上，丝毫不懂掩饰。他心下不由失笑，还真是个孩子，喜怒哀乐都如此分明，让人不忍让她失望。

他微微沉吟，带着商量和补偿的意味：“只是·····”

“最近这些日子军中事务繁忙，家中亦有琐事需处理，一时恐难抽身专程陪小姐游览。若是小姐不介意·····”

“下个月初，我要去一趟‘嘉猷别墅’。那里届时也会有些各界人士聚会。或可在山中赴会之余，借花献佛，带小姐看一看那儿的山景。”

他目光望向窗外远方的天际，“虽比不得祁山的天然秀致，可也是能入眼的。清静，景致也还算别致。”

“嘉猷别墅”。

曾含月是听说过的。那是上海滩一处颇有名气的山中秘境，不少达官显贵、富家子弟在那里置有别业，算是个半公开的高级社交与休闲场所。她虽然并不清楚陆胜去那里具体是公务还是私谊，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给出了一个确切的邀约！他记得约定，并且愿意在忙碌中为她安排！

只要能与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去哪儿又有什么分别呢？

曾含月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她努力克制着澎湃的喜悦，不想显得过于失态，但那漾开的笑意却从唇角蔓延至眉梢，怎么也藏不住。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欣与期待：“好。”

她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向他，语气轻柔而坚定：“那含月便静候将军佳音。”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窗外的阳光也似乎更加明媚了，远处飘来的乐声也显得格外悦耳。

陆胜看着她灿若春花的脸庞，心中似乎也被这纯粹的喜悦感染了些许。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向她示意。

曾含月会意，亦微笑着举起自己那杯香槟。

两只晶莹的玻璃杯在空中轻轻相触。

“叮——！”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了曾含月的心上。杯中金黄色的液体微微荡漾，折射着窗外的阳光，也映照出两人此刻都带着笑意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