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的很好。”她轻声说,语气是肯定的。
小兆兴听到这句简单的夸奖,那双大眼睛里迸发出璀璨的光彩,笑容纯真无比。
“母亲喜欢吗?”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何静舒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回画上,声音更柔了些:“很好。”
小兆兴望着母亲,忽然鼓起勇气,将心底最纯粹的话语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真挚:“我喜欢妹妹,也喜欢母亲。”
这是一个自幼缺失亲生母爱、在复杂环境中小心翼翼成长的孩子,所能表达出的、最直接也最深厚的爱意。
他与何静舒相处已近一年,从最初的陌生胆怯,到如今的依赖亲近,他心里渐渐明白,这位并非自己生母的女子,虽然性情清冷,言语不多,却会在他课业遇到难关时耐心讲解,会在父亲偶尔严厉时出言回护·····她给予的关怀不张扬,却切实存在。他很知足,也无比珍惜。如今家里添了妹妹,他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要保护好母亲,保护好妹妹,这是父亲教导他的,男子汉的“责任”!
何静舒静静地听着孩子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看着他眼中的信任与依恋,心中被轻轻触动了。她深知这孩子天性敏感,有些怯生生的自卑,格外渴望一份温暖的情感。
她放下手中的画纸,向着小兆兴,微微张开了手臂。
何静舒的手臂环住孩子尚且单薄的小小身躯,将他温柔地拥住。
“母亲也喜欢你。你父亲,”
“也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稳稳地落进了小兆兴的心田。他依偎在母亲温暖清香的怀抱里,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母亲坎肩柔软的丝绒面料。
————
1915年暮春的傍晚。
陆公馆书房。
陆胜刚处理完一批军务公文,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长长舒了一口气。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屋檐偶尔滴落的雨滴声。
这一年,他二十六岁。如今的他,是北洋系统里最年轻的实权师长。是第七师所有士兵的榜样。
他看向桌上静静摆着的银质相框——那是他与静舒的合照。
照片上的静舒温婉明净,眉眼间带着浅淡的笑意,一如现在。
而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可爱的女儿,温柔的妻子,稳定的事业,这深宅大院里安宁的日常·····这一切都美好得近乎不真实,像一场不愿醒过来的梦。
这一年,他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想到幼宜,陆胜的嘴角便不自觉向上扬起。他整个人,因着这新生的生命,而由内向外散发着一种近乎“仁和”的气息,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温情。
而且,他如今与静舒的关系愈来愈好。不再是新婚时的客气,也不是怀孕时的紧张,而是一种彼此深知对方存在的安然。
静舒产后恢复得很好,眉宇间清冷依旧,却多了一层属于母亲的柔和光晕。
他们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明白对方所想。
那些琐碎的、安静的瞬间,像涓涓细流,滋养着他们之间那份名为“夫妻”的连结。他心里,对此是知足的,甚至是感恩的。
那些曾让他如鲠在喉的风言风语,那些关于“某个人”的阴影和比较,如今想来,竟觉得有些遥远和模糊了。
那个名字曾经像一根刺,扎在他骄傲与不安的心底,尤其是在他处处受人掣肘的时候。他嫉妒过,愤怒过,不甘心过。但如今,他位高权重,手掌兵符,是上海滩举足轻重的人物,不再是当初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年轻军官了。
更重要的是,如今站在静舒身边的,是他陆胜,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是她女儿的父亲。这个认知,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和从容。
“故人又何妨?”他在心里淡淡地想。
往事如烟,旧影如梦。
那个人或许依旧在英国,或许在瑞士,或许在别的什么地方翻云覆雨,但那都与他陆胜、与他的静舒无关了。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再是旧情或比较,而是婚姻、家庭和共同孕育的生命。
这份沉甸甸的“现在”,足以将任何过去的影子冲刷得淡而又淡。他不在乎旁人会怎样议论或比较,因为他拥有的是谁也无法夺走的生活。
有儿有女,有家有室。这简单的八个字,此刻在他心中重若千钧。
长子兆兴虽不常在他身边,但那份父子血缘同样深沉;幼宜的到来,更填补了他对完整家庭的一种渴望。而静舒,是他的妻,是他要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这“一切的一切”,这寻常人或许视作理所当然的拥有,对他这样在乱世中刀头舔血、一步步挣扎上来的人而言,何其珍贵,又何其幸运。
它确实像一场梦,一场他少年时不敢奢望的美梦。但指尖触碰到的公文纸张是真实的,窗外飘来的雨后草木香是真实的,楼上隐约传来幼宜细微的哼唧声也是真实的。
这一切美好,都真实地环绕着他。
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轻轻扬了扬。那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带着点回忆的悠远和一丝释然后的了然。
窗外,春雨早已停歇,暮色渐浓,华灯初上,远处租界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市声。
这雨丝缠绕的春夜,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心境。
陆胜心情很好。是一种平和的、充盈的好。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交错的水痕映出书房内自己模糊的轮廓。然后,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照片上。静舒在照片里笑着。他忽然很想此刻就去楼上看看她,看看幼宜。
于是,他迈步走出了书房,朝着楼上那片温暖安宁的光亮走去。
雨丝依旧在窗外无声缠绕,而他的世界里,已是灯火可亲,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