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辰珏修长的手指解开系带,棉布滑落,露出画框的一角。
顾琼芝最先凑过去,当整幅画面完全展露时,她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那是一幅油画。
画框是厚重的深色胡桃木,雕刻着简洁的欧式卷草纹,衬得画作本身愈发突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画中的内容吸引了。
画布上,是一个女子。
正是何静舒。
她穿着月白色的礼服——正是她当年在莱茵山庄宴会上穿过的那一身。
画中的她,比真人少了几分迫人的清冽,多了几分被艺术柔化后的美,却依然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何静舒,独一无二的何静舒。
“天哪·····”顾琼芝屏住了呼吸,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一巴掌拍在霍辰珏的胳膊上,力道不轻,语气里全是惊叹与难以置信:“霍少爷,这是你画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呐!你什么时候画技精进到这种地步了?”
她话未说完,霍辰珏便轻轻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指向画框右下角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右下角的落款处,一行字显露出来:「贺静舒生产之喜,遥祝万事顺心。」
没有署名。
顾琼芝的呼吸微微滞住。
一个遥字,道出来历。
偏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窗外的笑语声、楼下的寒暄声,都仿佛隔着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在座的都是当年沽州旧识,谁不认得这笔迹?谁又不明白,能画出这样一幅画,拥有如此精湛绝伦,已然自成一派的画技的,普天之下,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云琅青。
霍辰珏看着安静坐在沙发里、目光落在画布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的何静舒,心中微叹,面上浮起笑容,语气轻快地解释道:“琅青·····他如今是满世界飞,前一阵子听说他又跑去巴塞罗那了,幼宜满月·····他实在是万里迢迢,分身乏术,赶不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厚实的大红封套。看向何静舒的眼睛,语气真诚:“不过,礼钱是足足的。他说了,别的可以不用心,给知蕴的礼不能薄。”
一个穿着浅绿色袄裙的小丫鬟适时上前,恭敬地接过霍辰珏手中的礼封。
云琅青缺席,可他的存在感,却通过这些精心准备的物品,无孔不入。
何静舒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掠过那幅画,对侍立在沙发后侧的春桃吩咐道:“春桃,将这幅画收起来吧。小心些,别碰着了。”她的语气自然,如同在吩咐收起任何一件宾客送来的贺礼,没有特别的珍重,也没有刻意的回避。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像是在对霍辰珏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份心意,我收到了。也请你替我谢谢他。”她唇边笑意加深了些,声音悦耳:“毕竟,谁不知道云二少爷的名号?他的画,如今可是‘千金难求’啊。”
霍辰珏与顾琼芝何等人物,都是人情练达、心思通透之辈。见何静舒收下画和礼金,还能好心情的开着玩笑,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此事到此为止,不宜再深谈。
何静舒适时站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时候不早了,我该下去应酬宾客了。琼芝,辰珏,你们先坐,我让下人再送些茶点过来。”
“你快去忙吧,”顾琼芝连忙笑道,语气轻快,“今日你是主角,可别在我们这儿耽搁了。”
“就是,”霍辰珏也接口,开了个轻松的玩笑,“我们俩你还用客气?等你忙完了,再来找我们说话。”
何静舒微笑着点点头,又对厅内其他几位旧友颔首致意,便转身带着春桃离开了偏厅。
几位朋友也在静舒走后商议着去花园里赏花,偌大的房间忽然空了下来。
只剩下顾琼芝和霍辰珏。
顾琼芝拿起霍辰珏带来的其中一份礼物——一个精致的珐琅彩盒子,心不在焉地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何必呢。”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些许烦躁,也不知是在说云琅青,还是在说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局面,“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人在巴塞罗那,身边怕是不缺金发碧眼的缪斯,何必还·····”
她没说下去。
霍辰珏明白她的意思。何必还画这样一幅画?何必还托人千里迢迢送来?何必还要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提醒所有人他的存在?
“琼芝,”霍辰珏放下酒杯,“琅青那个人,你还不明白吗?”
他目光投向那幅画被春桃带走的方向,虽然那里已空无一物。
“他画廊里那些画,卖给公爵伯爵,价格再高,对他而言也不过是生意。”霍辰珏的声音很平静,“只有画静舒的时候,他是不计时间、不计成本的。”
“有时候我在想,”顾琼芝的声音打断了霍辰珏,“如果当年静舒选了琅青,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重。
霍辰珏摇摇头:“没有如果。”
“是啊,没有如果。”顾琼芝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看着里面澄澈的液体,却没有喝。
霍辰珏又笑了一下:“有些事,不是坚持就有用的。静舒要的是什么,琅青给不了。琅青是什么样的人,静舒比谁都清楚。”
顾琼芝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是琅青·····他也是真的·····”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也不必说完。
他们都明白。
有些感情,不是不对,只是不对时。就像两条交叉的直线,在某个点相遇,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远方,越来越远,再也回不到那个交点了。
一种无言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他们都明白,有些人,即使远在天涯海角,即使多年不见,甚至可能此生都不会再出现在彼此的生活里,但他留下的印记,他曾经存在过的方式,却依然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如此清晰、如此强势地提醒你他的存在。
云琅青,就是这样的存在。他给大家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了——那惊才绝艳的才华,那风流不羁却真挚热烈的性情,那永远走在时代前沿的视野与做派,以及,他对何静舒那份从未掩饰、也从未真正放下的执着的感情。
只要他们这几个旧友聚在一起,那些共同记忆的碎片就会自动拼接,那些熟悉的名字就会自然而然地被提及,那些未曾实现或已然错过的故事所带来的惘然与叹息,就会悄然浮上心头。
有些感情,浓烈到极致,反而成了负担。有些缘分,错过了时机,便再也无法回头。
云琅青与何静舒,便是如此。
陆胜或许不是最浪漫的,但却是当时情境下,最“合适”的选择。
如今,尘埃落定。静舒有了幼宜,生活安稳。琅青远走天涯,用艺术和商业填满人生。
看似两条再无交集的平行线。
可是,真的能毫无痕迹吗?
就像今天这幅画。它不仅仅是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更是一个无声的宣言,它提醒着在座的每一个人,那个名叫云琅青的男人,曾经如何深刻地爱慕过何静舒,这份存在感,根本无法被忽略。
提醒着当事人,也提醒着旁观者:
往事并非如烟。
情深,终究难负。
最终,顾琼芝率先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明朗的笑容:“走吧,霍少爷,咱们也别在这儿偷懒了。出去看看,帮静舒招呼招呼客人。今天可是咱们小侄女的大日子,得高高兴兴的!”
霍辰珏也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微笑颔首:“好。”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偏厅,将那一室的寂静与方才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慨,关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