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陆公馆里固然有佣人和嬷嬷们妥帖照顾着一切,可陆胜和何静舒到底是第一次为人父母,难免什么都想亲历而为,亲自参与女儿成长的每一个微小瞬间。
只是二人在这方面都经验匮乏,十分笨拙。陆胜第一次给幼宜换尿布时,手忙脚乱;静舒初次尝试喂牛乳,也总是掌握不好角度,弄得孩子和自己都有些狼狈。
可这份笨拙之下,涌动着的却是十足的父母之爱,纯粹而温暖。那些手忙脚乱后的相视一笑,那些成功哄睡女儿后的小小成就与满足,都让这间卧室充满了平凡却真实的温情。
此时,正是白昼。窗外雨丝淅沥,绵绵密密敲打着玻璃窗,将外面的世界晕染得模糊而静谧。
雨水顺着窗棂蜿蜒滑下,带来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新气息。
卧室内却是一片干爽温暖。
何静舒微微低着头,看着怀中女儿酣睡的可爱模样,唇角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陆胜站在她身后,目光与静舒抬起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无需言语,他们就这样对视着,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
几日后,第七师驻地。
这一日,来自北京统帅部的嘉奖令,伴随着特使,正式抵达了上海第七师师部。
命令文书措辞严谨,褒奖之辞毫不吝啬。
老司令果然言出必践,亲自北上,在袁大总统面前为陆胜竭力请功。虽然大总统以“年纪尚轻,需多磨砺,不宜骤升高位,恐生骄矜”为由,未在军职上给予进一步提升,然而,实质的奖励却丰厚得令人咋舌。司令为陆胜争取来的,是上海几处关键实业的管理权!
这意味着,陆胜不仅手握精兵,更已经触及地方经济的命脉,真正成为了这十里洋场中举足轻重、军政一把抓的实力派人物。
消息传出,第七师上下与有荣焉。
师部的士兵们走在外面,但凡提起是“陆师长手下的兵”,那腰杆都挺得笔直,旁人投来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敬畏与羡慕,当真是水涨船高,风光无限。
嘉奖令刚在师部正式宣读完毕,热烈的掌声尚未完全平息,一些与陆胜相熟的军官便已按捺不住,脸上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开始起哄嚷嚷起来。
“师座!这次可是双喜临门啊!必须得好好庆祝庆祝!”
“就是!祁山告捷,加官进爵,弟兄们可都等着跟您沾沾喜气呢!”
“我知道城西新开了家馆子,听说里面的厨子以前是宫里的御厨,手艺那叫一绝!咱们今晚就去那儿,不醉不归!”
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热烈的气氛,众人七嘴八舌,出着各种庆祝的主意。
男人之间的庆功,尤其是这群在刀口上舔血的军人,去处无非是那些声色犬马、极尽享乐之地,大家彼此心知肚明,笑声中也带着几分豪迈与不羁。
陆胜站在窗前,身姿依旧挺拔。脸上虽然也带着因下属爱戴而浮现的笑意,眼神却清明。他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弟兄的好意,陆某心领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力量,压下了所有的喧哗,“庆祝嘛,自然是要庆祝的。”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军官的脸:“只是,这庆功宴的地点与形式,容我陆胜另做安排。” 他微微停顿,眼底流淌过一丝柔情,那是想起家中妻女时流露的暖意,“眼下,内子产后尚需静养,幼女也还稚嫩,经不起吵闹。我这若是带着一身酒气、深更半夜地回去,怕是不仅要搅扰了她们的安宁,更平白让内人担忧。这份热闹,还是不去沾染为妙。”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更透着一种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与体贴,众人听了,虽觉有些扫兴,但也能理解。
更何况,陆胜紧接着便提到了正式的安排:“再者,明日在市政厅还有一场大型的表彰大会,那是上峰和各界对我们的肯定,是正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咱们要把精神头留到那时候,可不能在此之前就搞得人仰马翻。”
他脸上露出那种富有感染力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话锋再次一转:“不过,这功也不能不庆!这样,等明日表彰会一结束,我做东,请大家好好放松一下!地点嘛·····” 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坐在角落擦拭着眼镜的方维翰身上。
陆胜大步走过去,一把亲昵地揽住方维翰的肩膀,对着满屋子望过来的目光,朗声笑道:“地点就定在咱们方参谋长的府上!大家伙看怎么样?”
“啊?”方维翰被这突如其来的“委以重任”搞得一愣,眼镜都差点滑落,他扶了扶镜框,脸上写满了茫然,下意识重复道:“去·····去我家?”
他这反应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陆胜搂着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带着几分“坑”好友不偿命的理直气壮:“对啊!我们方参谋长学识渊博,家中布置定然雅致,最重要的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环视众人,揶揄道,“咱们方参谋长如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府上清静!咱们这些人过去,正好给他添点人气啊!哈哈哈哈!”
他这话顿时引来一片更响亮的附和声和笑声。
谁不知道方维翰如今是师部里有名的“黄金单身汉”,家世好,学问高,人也斯文俊朗,就是至今未曾娶亲,成了众人时常打趣的对象。
方维翰看着陆胜那副“计谋得逞”的笑容,又看看周围一群准备大闹他府邸的同僚,瞬间明白了陆胜的“险恶用心”——这是既避开了回家庆祝打扰嫂夫人静养,又顺手把他这个兄弟推出来当挡箭牌了啊!
想通了此节,方维翰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既然“祸水”东引到了自己头上,那他也不能白白牺牲这份清净。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脸上堆起了看似无奈实则带着反击的笑容,大声回应道:“既然师长都这么说了,那属下也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目光看向陆胜,笑容里带着几分“敲竹杠”的意味:“不过——师长,这庆功宴既然是您提议在卑职寒舍举办,那这所有的费用,从酒水到餐食,从场地布置到请来助兴的乐班,可得统统由您这位正主儿出啊!我这小门小户的,可经不起您这么折腾!弟兄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方参谋长说得对!”
“师座请客!师座出钱!”
“咱们就去方府,吃穷师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