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某女校
空气中浮动着粉笔末和春日花草的微香。下课铃响过不久,走廊里正是最喧闹的时候,女学生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谈笑、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脆响。
在这片流动的喧闹中,曾含月独自倚靠在走廊一扇敞开的窗边。
她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线装书和英文课本,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有些失神地投向窗外。窗外是学校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几棵法国梧桐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来到上海,进入这所闻名遐迩的女校读书,已有半月余。新的环境,新的课程,新的朋友·····一切都该是充满新奇与希望的。起初,她也确实被学校的开明气息所吸引,努力让自己融入其中。
然而,一些辗转听来的消息,像无声的细雨,渐渐浸湿了她初来时那份雀跃的心情。
她知道了那位铭刻于心的陆师长,不仅有显赫的战功与地位,更有一位明媒正娶的夫人。如今,更是喜得千金,家庭美满。
这个消息,让那点因一场意外邂逅而生的朦胧而炽热的憧憬,骤然遇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悄无声息缠绕上来,让她在这些热闹的间隙里,时常会像现在这样,不由自主陷入失神的状态。
“含月!你一个人傻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呢?”
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曾含月周身那层无形的寂寥气泡。
她还未及回头,一条手臂便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来人是她在班上新交的朋友,尹薇薇,一个性格热情开朗的南洋侨商之女。
尹薇薇凑近她,歪着头打量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关切:“怎么啦?看你这几天都闷闷不乐的,像个小媳妇似的受了多大委屈一样!这可不行,咱们新时代的女学生,得要精神抖擞才行!”
曾含月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轻声否认:“没·····没有不开心。只是·····可能还有些不适应上海的天气,觉得有些乏。”
“少来!”尹薇薇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笑嘻嘻地戳穿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兴奋起来,摇晃着她的手臂,“哎,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正好,过几天我家要给我办个生日宴会,就在家里的花园,到时候可热闹了!请了不少朋友家的公子哥儿来,听说好多都是留学回来的青年才俊呢!”
她冲着曾含月眨了眨眼,带着明显的撮合之意,压低声音道:“你长得这么美,性子又温柔,到时候好好打扮一下,肯定能把那些人的眼光都吸引过来!说不定啊,就能遇见你的‘良缘’了呢!省得你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郁郁寡欢的。”
“良缘”二字轻轻敲在曾含月的心上。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挺拔的军装身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酸涩。
她下意识急忙摇头否认:“薇薇,你别瞎说·····我·····我不是为了这个·····”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慌乱。
对于尹薇薇热情洋溢的生日宴会邀请,曾含月内心是抵触的。她此刻完全没有心情去那种觥筹交错的场合,更无心去结识什么“青年才俊”。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消化掉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情绪。
然而,尹薇薇一片热心肠,笑容灿烂,挽着她的手臂又那样紧,让她实在不好直接拒绝,拂了朋友的好意。
于是,她只得微微垂下眼睫,避开尹薇薇探究的目光,声音含混地应付道:“你的生日宴·····我·····我到时候看看,若是有空·····一定去给你捧场。”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
尹薇薇只当她害羞,又笑嘻嘻地说了几句别的,便拉着曾含月,随着人流,一同向下一节课的教室走去。
走廊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曾含月被朋友挽着,走在明媚的春光里,心底却仿佛有一小片角落,依旧笼罩着一层薄薄的、吹不散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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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胜是真的在乎静舒与幼宜。
关于女儿的名字,按照常理与旧俗,这本该是他这位父亲,甚至是陆家长辈来定夺的大事。但当陆胜从静舒口中得知,女儿的大名“知蕴”由远在沽州的岳父亲自定下,小字“幼宜”亦是静舒所取时,他脸上没有半分不豫之色,反而眉眼舒展,笑得真心实意。
他目光落在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语气里是喜悦和满足:“静舒取的,自然是顶好的。‘幼宜’,平安顺宜,这寓意再好不过了。”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柔嫩的小脸,声音更柔,“我啊,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静舒为我生了幼宜,我已经是这天底下最知足的人了。”
他不仅是这样说,更是这样做的。
何母在幼宜出生后陪伴照料了些时日,终究因家中事务返回了沽州,姐姐静贞也被静舒再三劝说着回了北京。静舒心中虽也不舍姐姐,但更顾虑京城之地,人言可畏,她不愿姐姐因长久滞留妹夫家中而惹来任何不必要的闲话,平添烦恼。
军中事务繁杂,陆胜身为师长,责任如山,白日里他需处理繁重的军务,检阅部队,会见各方人员,忙得脚不沾地。然而,无论多忙,他总会尽可能地早些回府。
他将照顾幼宜当成了自己的分内事。换尿布、哄睡觉、抱着她在屋里轻轻踱步·····这些在旧式老爷们看来是下人嬷嬷才做的琐碎活计,他做起来却甘之如饴。
他确实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学习如何做一个“父亲”。
长子兆兴出生时,他年轻,又恰逢局势动荡,未曾亲手照料过。如今面对这个小小的女儿,他起初简直是手足无措,那副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常常惹得一旁看着的周妈忍俊不禁。
但他肯学。嬷嬷怎么抱孩子,怎么用细棉布轻拭,怎么哼唱那些安眠曲,他都看得仔细,学得认真。
那双布满了薄茧的大手,在面对幼宜时,总是放得轻柔再轻柔。
他白天带兵,晚上带娃。有时深夜归家,幼宜恰好醒来啼哭,他便会阻止要起身的嬷嬷和静舒,亲自走过去,将那小小的襁褓抱在怀里。
他学着嬷嬷的样子,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缓缓踱步,口中哼着不成调的、连他自己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轻柔旋律,一遍遍地耐心哄着。
纵是白日带兵再疲累,晚上这般被幼宜“折腾”,他也从无半句怨言,只要能看着妻女安睡的模样,再多的疲惫,仿佛也都烟消云散了。
能做到这个份上,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身居高位的年轻将领而言,实属不易,也确实难得。
如今,幼宜已经十天了。她褪去了刚出生时的些许红皱,小脸变得粉白圆润,很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