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何静舒从疲惫的昏睡中悠悠转醒。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入目是病房柔和的灯光，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生产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此刻连微微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艰难。

然后，她便看到了他。

陆胜就守在她的床边，坐在一张紧挨着病床的椅子上。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下颌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衬衫，领口微敞，显得有些落拓，但那望向她的眼神里，是要满溢出来的心疼与庆幸。

看到陆胜出现在眼前，不再是脑海中那个浑身是血、生死未卜的模糊身影，何静舒的心先是猛地一落，随即一股酸楚与委屈便漫了上来，氤氲了她的眼眶。

意识渐渐回笼，那漫长的煎熬、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将她吞噬的无助与恐惧，尤其是中间一度力竭晕厥过去的黑暗瞬间·····种种后怕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尖微微发颤。

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纵使平日再如何冷静自持，此刻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身心都处于极度脆弱的状态，难免生出几分需要依靠的娇柔情绪。这是她极为罕见流露出的、卸下所有坚强外壳的一面。

看到他，何静舒鼻腔一酸，一直强撑着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陆胜见她醒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对上她这泫然欲泣的模样，一颗心顿时疼得揪紧了。他见过她清冷自持的样子，见过她从容周旋的样子，何曾见过她如此柔弱无助、需要人呵护的模样？而这都是因为他，因为她为他们孕育孩子所经历的这番大劫。

“静舒·····”他喉头哽咽，连忙俯下身，小心翼翼用指腹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别哭，别哭·····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这时，周妈抱着襁褓轻轻走了过来。周妈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将包裹得严实的小小婴儿，抱到何静舒眼前，柔声道：“夫人，您瞧，看看咱们的小小姐，多漂亮，多健康。”

何静舒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落在了那个小小的婴孩脸上。孩子正恬静地睡着，小小的脸蛋粉白圆润，五官能看出秀气的轮廓。

一股汹涌的母爱攫住了何静舒的心脏。这是她的女儿，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与她血脉相连的骨肉。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温暖而充盈。她看着那小小的生命，想到这就是自己的女儿，一种幸福感和莫名的感动冲击着她，刚刚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无声滚落。

一老仆见状，赶紧上前，连声劝慰道：“夫人，好夫人，可不能再流泪了，这月子里流泪最是伤眼睛。您快瞧瞧，小小姐健康着呢，这眉眼、这鼻子，多像您啊，将来定是个标致的美人胚子。”

孩子看过了，确认安然无恙，护士便识趣地抱着婴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将这时间留给了这对夫妻。

病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胜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柔地将何静舒连人带被地揽入自己怀中。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额发上。

何静舒依偎在他怀里，眼泪却依旧止不住，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静舒·····”陆胜感受到胸前的湿意，心疼得无以复加，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哽咽，“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大的苦·····我看着·····我心里·····”他语无伦次，一想到她在产房里经历的凶险，他就后怕得浑身发冷。

何静舒在他怀中轻轻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不是为了生产的痛苦而哭，至少不全是。

“他们·····他们都说你生死未卜，还身负重伤·····”她终于开口，声音微弱而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断断续续诉说着，“我听到的时候·····心里又担心，又害怕·····”

陆胜闻言，心中大震，更是愧疚万分。他用指腹轻柔地拂去她的泪水，低声安慰道：“别哭了，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好好地，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别伤心，都是我不好，是我让你担心了·····”

何静舒此刻的脆弱，恰恰是因为这些日子为他担惊受怕，加上生产时独自面对未知与危险，那种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后怕，让她心有余悸。此刻见到他平安无恙地出现在眼前，一直强压着的恐惧和委屈才宣泄出来。

陆胜因为某些缘由，在返程途中耽误了两天，直到此刻，夫妻两人才算真正相见，能够好好说上话。这让何静舒怎能不难过？差一点，她就可能失去丈夫；差一点，她刚刚拼死生下的孩子就可能没有了父亲·····一切都只差那么一点点！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就觉得一阵窒息，情绪几乎要崩溃。

她不敢再往下胡思乱想，但以往的冷静与镇定，在经历了生产的脆弱和失而复得后，在丈夫面前，她不想再费力掩饰了。就让她放纵这么一下吧，就容许自己软弱这片刻。

让她暂时抛下何家小姐的持重，抛下陆夫人的得体，只在这一刻，做一个可以依赖丈夫、宣泄情绪的、普通的妻子。

陆胜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在他怀中无声的颤抖和流淌的泪水，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自责。他一遍遍轻抚她的后背，在她耳边低语着安抚的话语。

窗外，夜色温柔，病房内灯光暖融，映照着相拥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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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4月的上海，春意正浓。

陆胜近日可谓春风得意。喜得千金之余，事业亦攀新高。虽仍顶着一个师长的头衔，肩上却实实在在扛起了好几项至关重要的差事，权柄与日俱增。

放眼整个上海滩，风头正劲、前程似锦者，无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