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西洋医院三楼产房外的走廊处,消毒水的气味若有若无,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沉甸甸地压在等待者的心头上。
陆胜无法安坐,来回焦躁的踱步。他已经这样走了不知多久,从清晨匆忙将静舒送入医院,直到此刻日头偏西,产房那扇紧闭的米白色的门,依旧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医生那句“胎位不是很正,需要观察和调整”的话,一直跳动在他的神经末梢。
他经历过枪林弹雨,面对过生死一线的战场,却从未觉得时间像此刻这般难熬。每一次产房里传出的、模糊不清的声响,都能让他停下脚步,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直到那声响消失,一切重归寂静,他才仿佛被抽走一丝力气,继续那焦灼的循环。
周妈站在稍远一些的墙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准备好的软布包袱,里面是给小孩子预备的柔软襁褓和衣物。她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何家主母——何静舒的母亲,此时端坐在走廊旁摆放的一张丝绒面长椅上。雍容典雅,仪态依旧保持着世家主母的从容。然而,那微微绞紧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身为人母的深切挂虑。
她的目光落在焦躁不安的女婿身上,看着他担忧煎熬的模样,心中那份因女儿正在经历的苦楚而产生的紧绷感,奇异地被一丝宽慰所冲淡。
至少,这个她与何老为女儿择定的丈夫,是真心实意将舒儿放在心尖上的。
否则,他也不会在祁山战事甫一结束,连休整都顾不上,便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此刻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陆胜面前,挡住了他往复循环的路径。她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一种安抚力量:“贤婿,”她轻轻唤道,“你也不必如此焦急。” 陆胜停下脚步,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岳母。
何母微微颔首,“妇人产子,都有这一关。瓜熟蒂落,总需要些时间和耐心。”
“当年我生舒儿的时候,也是如此,在产房里折腾了整整一日一夜,方才听到她那第一声啼哭。” 回忆起往事,何母的眼中掠过一丝温柔而遥远的光芒,“舒儿自小就是个有韧性、有福气的孩子,性子也静得下来,耐得住。我相信她,此番也定能逢凶化吉,平安顺遂,为你诞下健康的麟儿。”
她的话语让陆胜紧绷的面部线条稍稍松弛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岳母说的是……是我不够沉稳,乱了阵脚。”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驱散那份无助感,“此刻,我更该静下心来才是。若让里面的静舒感知到我这般慌乱,她岂不更要跟着心急了?我不能……不能再给她增添负担。”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但那笑容只停留在嘴角,未曾抵达眼底。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担忧依旧如同浓雾般弥漫不散。
他不再是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师长,此刻,他只是一个无比平凡、为妻儿揪心不已的丈夫和父亲。
何母看着他这番努力克制的模样,心中软了几分,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温和的笑容。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胜的手臂,动作带着长辈的关怀与鼓励:“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舒儿知道你在外面这样记挂她,心里定然是暖的。”
一旁的周妈见姑爷似乎被夫人劝住了一些,也连忙上前几步,双手合十,朝着走廊一侧虚无的方向,无比虔诚地躬身拜了又拜,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虽轻,却充满了殷切的期盼:“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您保佑我家小姐,保佑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大小均安……信妇在此给您磕头了。” 她那布满细纹的脸上,神情是那样恳切,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信仰和心力,都通过这无声的祷告,传递到产房之内,化为庇佑她从小看顾到大的小姐的力量。
陆胜看着周妈虔诚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不再来回踱步,而是走到窗边,双手紧紧握住窗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望向窗外,上海的街景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变得朦胧,华灯初上,勾勒出这座城市繁华的轮廓。但他的目光却没有焦点,他的心,他的魂,早已穿透了这堵厚厚的墙壁,紧紧系在了产房里那个正在为孕育他们的生命而奋战的女子身上。
时间,依旧在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
产房内,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重,混合着几缕血腥气。
何静舒躺在产床上,身下垫着已被汗水浸透的床单。她的发髻早已散乱,乌黑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和脖颈上,凌乱不堪。那张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生理性的痛苦与无法掩饰的脆弱。
尽管在孕育这个孩子时,她已做足了心理准备,阅读了大量相关书籍,自认为能够理性面对。可当真正的宫缩阵痛一波强过一波席卷而来时,那些纸上的知识显得如此苍白。这是一种无法用意志控制的疼痛,每一次收缩都仿佛要将她的内脏一并碾碎。
剧痛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那种对自身身体失控的恐慌,比她面对家族、或是应对任何人际时,都要来得更加强烈和直接。
这份属于初次孕育生命的女性的慌乱,无人可以真正替代她承受。
过程是漫长而折磨的。
最初,她还能凭借强大的自制力,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失态的呻吟,只在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她努力回忆着嬷嬷和医生教导的呼吸法,试图跟上那规律的阵痛节奏。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宫口开指的过程缓慢而磨人,体力在持续的疼痛中被一点点消耗。
最初的紧张,逐渐被一种看不到尽头的疲惫感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一种名为“害怕”的情绪,开始悄悄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害怕这无休止的疼痛,害怕未知的结果,更害怕·····自己会撑不下去。
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冷静决断的何家小姐,也不是那个在社交场合中从容周旋、仪态万方的陆夫人。剥离了所有身份与光环,她只是一个初次面对生育这道难关的一个普通的女子。
这里的战场,与商场、宅院都不同,没有她熟悉的规则可以遵循,没有她擅长的手段可以施展。所有的知识与听闻,在亲身经历的、一波烈过一波的宫缩痛楚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种无处着力的、完全依赖于身体本能和运气的感觉,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
一位西洋女医生一直耐心地守候在产床边。她看出了何静舒的恐惧与无助,每当阵痛的间隙,便会用温和的中文轻声安抚她。
“陆夫人,放轻松,深呼吸……对,就是这样。”
“别怕,这是每个母亲都要经历的伟大过程,您做得很好。”
然而,情况的进展并不顺利。
医生和助产士们的交谈声虽然刻意压低,但那逐渐凝重的气氛却无法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