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看似寻常，如同主人询问客居者对当地风物的观感。但细细品味，那语气中蕴含的意味，却远不止于山水风景。

她问的是“我们祁山”，带着一种主人翁般的归属感，更带着一丝少女初开的情窦，仿佛在问：你觉得我生长的这片土地好吗？你觉得·····在这里遇见的人，又如何呢？

这层若有似无的弦外之音，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荡开了微澜。

陆胜何等人物，在人情世故与男女之事上并非懵懂少年。他捕捉到了这简单问话背后，那属于怀春少女特有的、含蓄又热烈的试探。

他看着她那双映着天光山色、也映着他身影的眸子，心念微动，正欲开口回答，只是还未来得及组织好语言，曾含月却像是生怕听到什么打破她幻想的回答，她忽然嫣然一笑，明媚夺目，打断了陆胜尚未出口的话语。

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或者说，是将那份试探化为了一个更具象的约定。

她笑着，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重复并强调了他们之间唯一的“约定”：“将军可莫要忘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俏皮的提醒，尾音微微上扬，“日后去上海，您可得作陪啊~”

这笑容太过灿烂，带着十六岁少女如同朝阳般炽热的生命力，与她之前表现出的温婉书卷气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吸引人的魅力。她就那样笑着，望着他，仿佛要将自己的身影，连同这句约定，深深地刻进他的脑海里。

陆胜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阳光在她身上跳跃，整个人鲜活、明媚得不像话。

有一瞬间，他竟然看得有些失神。那是一种被美好与青春活力击中的、短暂的心理空白。

他点了点头，回应着她的笑容，“自然不会忘。”

曾含月得到了他肯定的回应，脸上笑容愈盛，心满意足。她最后深深看了陆胜一眼，那眼神包含了不舍、期盼，以及一份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义无反顾的执拗。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过身，衣裙在春风里划出一道弧线，步履轻快地沿着来路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驻地外葱茏的树影之后。

陆胜站在原地，目光依旧停留在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他并非木头，曾含月的眼神，他看得分明——那里面闪烁的，是不掺杂质的好感，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对一位她眼中英雄人物的仰慕与倾心。

被这样一位家世显赫、容貌出众又正值妙龄的少女如此看待，对于任何男人而言，恐怕都很难说是一件“坏事”。

这可能·····会成为他未来与曾家、与祁山地方势力建立更紧密联系的一个契机。

这个念头在陆胜心底悄然涌动了一瞬。

权力、资源、地方势力的支持····这些现实层面的考量，几乎是他作为军人的一种本能。若能通过这位曾三小姐，与掌控祁山经济命脉的曾家建立起更进一步的私人关系，对他今后在此地乃至更广区域的布局，无疑是有利的。

这就是男人，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自己的利益为先。

陆胜依旧维持着面上有礼有节的姿态，目送曾含月离去，心下却起了几分思量。他将这位突然闯入视野的曾三小姐，以及她背后所代表的曾家势力，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权衡着其中的利弊与可能性。

然而，这丝因利益权衡而生的思绪并未持续太久。一股强烈的自我警醒便涌了上来，像一盆冷水，浇熄了那点刚刚冒头的盘算。

现在是什么时候？！

静舒还在上海准备生产，前几日还因担忧他而动了胎气，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分神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这些于静舒、于他们即将出世的孩子而言，堪称“糊涂”的事情？

当务之急是赶紧处理完手头军务，立刻返回上海，守在静舒身边，等待他们孩子的降生。这才是他此刻唯一应该专注、也必须专注的事情。

陆胜将脑海中关于曾含月的那点“思量”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将思绪重新拉回眼前的军务和返程的安排上。

他一边转身往驻地内走，一边在心里对刚刚的失神与权衡进行了否定和梳理。

曾含月这个姑娘，心思恪纯，热情大胆，行为热烈，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扭捏含蓄。

她清新，主动而耀眼。

陆胜评估着：如果这层关系运用得当，这或许可以成为搭上曾氏家族这条大船的一枚棋子，说不定真会对他的事业、对他的未来仕途有所帮助。

但这念头仅仅停留在“帮助”的层面。

他知道，这绝非是什么男女之情，更谈不上爱意。只是一种基于政治和现实的权衡与考量。

他此刻的心里，只有唯一的身影——那个远在上海、即将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何静舒。他此刻的全部心神，所有的担忧、期盼与爱意，都只系于她一人之身。

至于曾含月那明媚的笑容和炽热的眼神，或许会在他记忆里留下一抹短暂的亮色，但也仅此而已。

在责任、爱情与对家庭的迫切回归面前，那些掺杂着利益计算的思绪，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尽快回到静舒身边。

————

几日后，祈山，曾府。

时近黄昏，夕阳余晖浓郁得化不开，将天边铺成一片绚烂瑰丽的火烧云。

霞光流泻，为这座庭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光晕。

曾含月的闺阁内，也漾满了这温柔的霞光。

她正站在梨花木的衣橱前，仔细整理着自己的衣衫与首饰，将它们一件件、一样样地放入身旁一只半开的樟木箱中。动作不疾不徐，带着少女特有的细致，也透着一股坚定。

小丫鬟侍立在一旁，看着小姐忙碌的身影，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小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怯的不解，“我们真要去上海啊？”

这疑问并非空穴来风。

虽说曾家是祁山纱厂大亨，家业遍布多地，她们也随家人去过不少地方，但看小姐眼下这收拾行装的架势，那眉眼间的神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与隐隐的期待，仿佛此去，并非短暂的游历，而是·····要在那遥远的地方长居一般。

这让自小在祁山长大的小丫鬟，心里不免有些惶惑与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