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含月正将一本诗词集子轻轻放入箱中，闻言，抬起头，对着小丫鬟肯定地点了点。

“嗯，”她的声音温软，“大姐说，上海的学校也已经找好了。”

“我早点启程，还能早点熟悉熟悉那边的风土人情，总好过到时手忙脚乱。”

这话，是十足十的正理。

早在祁山匪患未平、人心惶惶之时，精明干练的曾家大姐就已未雨绸缪，为最疼爱的小妹规划好了前程——上海租界教育先进，环境也更为安全稳妥，将含月送去那里最好的女校继续学业，是曾家上下一致的决定。

曾家的根基虽在祁山，但这些年生意重心随着航运与贸易，早已大半转移至了上海滩，在那里，曾家同样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将含月送去上海，于学业于安全，都是最好的安排。

小丫鬟年纪小，心思单纯，听小姐这般解释，虽对故土难舍，却也觉得合情合理，便点点头，不再多问。

然而，只有曾含月自己心里清楚，她此番决意尽早奔赴上海，绝不仅仅是为了“念书”这一件事。

那深埋于心底的秘密，无法对人言说。

去上海，是为了更好的学业，是为了家人的安排。

但更是为了·····冥冥之中，去奔赴一场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却忍不住心生憧憬的·····未知。

她想去看看，他口中的那个上海，究竟是何等模样。

她想去·····离那个身影，更近一些。

曾含月倚在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渐渐沉入青瓦的斜阳。这光，似乎也照进了她的心底，牵出了一段被她妥帖珍藏的回忆。

那还是许久之前，祁山的街巷因为那位年轻师长的凯旋而挤满了欢腾的人群。

人潮涌动，欢呼声由远及近。她那时就站在临街店铺的二楼窗边，远远地，瞧见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身影，骑在高头大马之上。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个身影。

阳光落在他肩头的徽章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却不及他本人万一。

他那份于万千欢呼中依旧沉稳的姿态，那肩背挺拔的轮廓，在熙攘的人潮里，硬是生出了一种令人心折的亮眼。

他也确是如此。那时，他刚赢得一场关键的战事，是凯旋的英雄。

周围的人们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容与敬意，纷纷将手中的鲜花、彩带抛向他，表达着对守护者的感激与祝福。

曾含月站在远处，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追随着他。

他真真是人群中最亮眼的存在。

她身边，几个同样挤在人群里的闺阁小姐，正激动地低声议论着，话语间满是钦慕。

“瞧，那就是陆师长！”

“真是年轻有为！”

“听说他带的兵，打仗最是勇猛·····”

那些细碎的话语飘进曾含月的耳中，她静静听着，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附和：是了，她们说得没错。他确实是那样的人，一个·····真正的大英雄。

不知怎的，一句描绘英雄荣归的古诗蓦然浮上心头，正应和了眼前这热烈的场景。

心潮微微荡漾，被那弥漫在空气里的崇敬与欢欣所感染，曾含月也生出了一股想要表达点什么的冲动。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中刚买的一捧玉兰花，花瓣洁白，香气清幽。她学着前面那些人的样子，从花束中轻轻掰下几片花瓣，朝着那骑马缓缓经过的身影，扬手抛了过去。

柔软的花瓣乘着微风，打着旋儿，轻盈地飘飞。有那么一两片，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他挺括的军装肩头，停留一瞬，又悄然滑落。

也就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心上。

也许她自己当时也未曾意识到，那一眼，隔着人海，隔着喧嚣，少女初开的情窦，那懵懂而纯粹的倾慕，便已悄然沦陷。

那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也洒在了她的心田，埋下了一颗种子。

以至于后来，当他不慎纵马闯入家中的别馆，撞毁花篱，那般突兀而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心中竟没有半分害怕与气恼，反倒是丝丝缕缕的惊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

因为，在他抬眸的瞬间，她便已认出了他。

她强自镇定，抱着手上的琵琶，将那份悸动压下。面对着他染血的肩头与带着歉意的眼神，她故意忽略了那片狼藉的庭院，仰起脸，笑意盈盈，问出了那句在心中盘旋的话： “将军是赔花，还是赔我一曲？”

哪里是真要他赔什么呢？不过是急智之下，想要在他面前，留下一个不同于街头那些狂热百姓的、属于她曾含月自己的、温婉而又不失趣致的印象罢了。

那是她小小的、刻意为之的试探与靠近。

她希望在他眼里，自己不是一个只会惊慌失措的寻常闺秀，而是一个美好的、独特的，能让他记住片刻的鲜活身影。

如今，时过境迁，祁山事了，她也要启程了。

曾含月轻轻合上箱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希望这一次，远赴上海，她能够·····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