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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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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山临时驻地的房间里,灯火昏黄,驱散着春夜的微寒。

陆胜刚结束与几位部将的战后部署会议,肩头的伤处随着心神的松懈,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硬板床边,开始解开染血的军装,准备查看伤势。

布料与凝固的血痂分离时带来细微的刺痛,他蹙着眉,动作依旧利落。

当左肩那道被妥善包扎好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一股清雅恬淡的香气,似乎也从绷带的缝隙间幽幽散开,萦绕在他的鼻尖。

是那位曾小姐靠近时,发间鬓畔萦绕的。

陆胜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在那包扎得极其工整的绷带结上停留了一瞬。

这包扎的手法,细致而温柔,与军中医官大刀阔斧的风格截然不同,提醒着他白日里那场意外的邂逅。

“来人。”陆胜收敛心神,朝门外唤道。

副官应声而入,恭敬站立。

陆胜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肩头,语气平静,带着审慎:“去查一下,今日那处宅院,那位小姐的身份。”

“能独居在那等清幽之地,绝非寻常人家。我要知道清楚。”

“是,师座!卑职明白。”副官心领神会,立刻领命而去。调查地方上有影响力的人物,本就是他们驻军后的常规事务之一。

连日征战的疲惫席卷而来,肩伤也耗损着陆胜的精力。他强撑着简单洗漱,褪去一身征尘,便和衣躺在了床榻上。

几乎是头一沾枕头,浓重的睡意就将他吞没。然而,这睡眠并不安稳。

纷乱的梦境接踵而至,枪炮声、呐喊声、还有祁山百姓欢呼的面孔交织旋转。

最终,所有这些喧嚣的背景都淡去了,梦境的核心定格在了一张清丽绝伦却紧蹙着眉心的脸上——是何静舒。

在梦里,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软缎旗袍,独自站在陆公馆空旷的客厅里,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身上,她却双手紧紧捂着隆起的腹部,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静舒!”陆胜在梦中呼喊出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让他瞬间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纸,映亮了满室尘埃。

陆胜捂着仍在狂跳的心口,额际一片冰凉,全是噩梦惊出的冷汗。那个梦境太过真实,静舒痛苦的模样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心绪和急促的呼吸。

是梦,只是梦而已。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静舒在上海有最好的医生照料,有母亲陪伴,公馆里仆役成群,定会安然无恙。许是自己受伤,又连日劳累,加之分别日久,才会生出这般不祥的梦境。

再过几日,待此间事务交接完毕,他就能回去了·····

目光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临窗那张木桌上。那里正放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犹新,显然是有人在他沉睡时悄悄放入的。

是副官的调查报告。

陆胜甩甩头,将梦境带来的那点不安强行压下,伸手拿过了那叠报告。

纸张上的字迹清晰工整,条理分明。陆胜的目光掠过前面关于祁山地方势力格局的背景介绍,最终聚焦在关于昨日那处宅院和那位少女的信息上。

当看到那几个关键的字眼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拿着纸张的手指也收紧了些。

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那处幽静宅院,并非普通乡绅别业,而是祁山首富、掌控着祁山乃至周边数县丝绸命脉的曾氏家族的一处别馆。

曾氏纱厂的当家人曾志琼,是本地商会的会长,其影响力盘根错节,堪称此地的无冕之王。而昨日那位抱着琵琶、鬓边簪海棠、亲手为他包扎伤口的少女,竟是曾志琼最年幼、也最受宠爱的千金,人称曾三小姐的——曾含月。

陆胜着实有些惊讶。

他回想起昨日那少女的模样,温婉秀气,举止间虽大方,却仍带着未褪的稚嫩青涩,看上去至多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他原以为是哪位乡绅家爱好风雅的闺秀,万万没想到,她的背景如此显赫,竟是这祁山地面真正“主人”家的女儿。

自己昨日纵马毁篱,唐突闯入,还劳烦这位曾三小姐亲自为他包扎·····想到这里,陆胜不禁觉得昨日的举动确实有些孟浪了。

与这样地方豪绅之家打交道,需得更加注意分寸礼数。

报告继续娓娓道来,解释了曾含月出现在那处别馆的缘由。

原来,近來祁山匪患不宁,城內人心惶惶,为确保安全,这位曾三小姐便随同两位回家祭祖的姐姐,一同移居到这处更为安全的城郊别馆中小住,并非他最初以为的独居。

她如今在祁山当地一所颇有名气的女塾读书,课业优异,是师长们交口称赞的才女。昨日,恰逢女塾休沐假日,她才得以返回祁山,与家人短暂团聚,这才有了那场不期而遇。

陆胜的指尖在“年十六”这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十六岁,正是人生中最鲜亮明媚的年华,如同初绽的海棠,不染尘埃。与他记忆中静舒那种沉淀了书香与世家风范的沉静之美截然不同,曾含月的美,是纯粹的、未经世事的、带着清泉与朝露气息的鲜活。

他脑海中不禁再次浮现昨日的情景:妃色的旗袍衬得她身姿娉婷,怀抱半旧琵琶更添风雅,尤其是鬓边那朵海棠,与她清澈的眼眸交相辉映。

面对他这样一位浑身染血、闯入家中的陌生军官,她眼中竟无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与好奇。那份亲手为他清理伤口、细致包扎的温柔,以及最后鼓足勇气自报姓名时,那羞怯与仰慕的眸光·····

这一切,在此刻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后,似乎又被赋予了不同的意味。

一个十六岁的、正在读书的、出身显赫却又不失温婉与善意的少女。

陆胜将报告轻轻放回桌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燥意与噩梦残留的惊悸。近处的营地里已传来士兵晨起操练的号令声。

祁山的匪患已平,但与地方势力、尤其是像曾家这样的家族建立和维护良好关系,是他接下来需要审慎考虑的事情。

————

午后时分,祁山驻地的房间里,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土,陆胜刚与几位军官议完事,正独自对着一张区域布防图凝神思索,指间夹着的烟卷升起一缕青白的烟雾。

副官走进来,步履间带着急促。他行至陆胜身侧,微微俯身,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汇报着。

几乎是副官话落那瞬间,陆胜的眼神骤然一凛,方才专注于军务的沉静被打破。他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烟灰簌簌落下也浑然未觉。

上海传来的消息——静舒得知了他受伤的消息,惊动了胎气,差点早产!凶险万分!

一阵自责与恐慌攫住了陆胜,他为了不让她担心,特意隐瞒了伤势,她怎么会知道?还因此伤心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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