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远在祁山,军务尚未完全处理妥当,如何能立刻回到她身边?陆胜一下子就急了,那份面对枪林弹雨的镇定荡然无存,心里全是静舒可能面临的危险。
好在副官再次汇报,语气带着安抚,“师座请宽心,府里传来消息,夫人只是有些心悸,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医生已经看诊过了,用了安神的方子,再三保证夫人只是情绪波动,预产期还有半个月,眼下情况已经稳定下来,还不会生产,只需安心静养即可。”
闻言,陆胜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高高悬起的心落回实处,这情绪的剧烈起伏让他高大的身躯微微晃了一下,差点没能稳住,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桌沿,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过速的心跳和晕眩,眼底满是未散尽的惊悸与心疼。
副官见他气息稍定,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才又小心翼翼开口,禀报了另一件事情,“师座,驻地外来了位客人。”
陆胜全副心神都系在远在上海的妻儿身上,闻言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头看他,眉头微蹙。副官连忙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是昨日那位曾三小姐,她说有东西要交给师长您。”他稍作停顿,观察着陆胜的神色,谨慎询问:“您看?是见,还是不见?”
陆胜此刻心绪繁杂,既有对静舒的万分担忧与归心似箭,又有军务未了的责任感,实在无心应酬。但想到昨日毕竟是唐突了人家府上,这位曾三小姐还亲自为他包扎,于情于理都不好直接将人拒之门外,那未免太过失礼。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份疲惫与焦躁,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请她进来吧。”
无论如何,对方是表达了善意,他不能失了风度。
副官领命而去。不多时,轻盈的脚步声自门外廊下响起。
门帘被轻轻掀起,一道清丽的身影映入陆胜眼帘。
曾含月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浅湖水绿的软缎衣裙,衣料光滑,衬得她肌肤白皙剔透。乌黑的秀发比昨日更细致地绾起,簪着一支珍珠发簪,淡扫蛾眉,朱唇轻点,薄施脂粉的脸上,一双明眸更显清澈动人。
她本就生得极美,在这处处透着粗犷与刚硬的军营驻地中,显得格外耀目。
她手中拎着一个锦盒,见到陆胜,便盈盈敛衽一礼,声音温婉:“含月冒昧前来,打扰将军了。”
陆胜收敛心神,礼貌颔首回礼,侧身让开一步:“曾小姐客气了,请进。” 随即吩咐侍立一旁的副官:“去准备些茶点来。”
副官应声退下,室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曾含月走进房间,将手中那个锦盒轻轻放在房中的八仙桌上。她并未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微微抬起眼帘,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房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情绪。
她的视线越过陆胜,投向窗外那片熟悉的院落景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带着淡淡的凄凉,轻声感叹道:“这个地方·····说起来,还是我祖父的别院,我幼时,曾在这里住过不少时日,度过许多无忧无虑的时光,如今·····” 她的话语里,含着对往昔岁月的追忆,更带着几分对眼前战火刚熄、物是人非的感叹。
毕竟,战火纷飞,山河破碎,谁又愿意轻易离开自己的家园故土呢?
陆胜闻言,心下顿生感触。他身为军人,保境安民是他的职责,听到一位少女对故园流露出如此情愫,那份军人的责任感不由得涌上心头。
他当即上前一步,声音恳切:“曾姑娘,匪患已除,祁山重归太平。您与家人,不日便可重归故居,安心生活了。”
“我们在此,不过是暂时驻扎,最多再叨扰几日,待军务交接完毕,即刻便会拔营返回师部。在此之前,还是要叨扰贵地了。”
曾含月听他此言,转过头来,对着他嫣然一笑,那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那抹淡淡的凄凉,变得明快而俏皮:“将军说哪里话,含月可不是来赶你们走的。” 她目光真诚,语气带着几分敬仰,“你们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为了祁山的百姓浴血奋战,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想住多久都可以,是我们该感谢诸位将士才是。”
见她如此通情达理,陆胜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
曾含月像是忽然想起了陆胜刚才话语中的关键,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定他,带着一丝关切,轻声问道:“将军方才说·····不日便要返回师部?是·····要离开祁山了吗?预计何时启程?”
陆胜此刻心系上海家中的妻子,闻言,那份急切便流露出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匆忙:“是,大概就是这两天的事。” 他略一迟疑,还是坦言道,“家中忽有急事,不得不尽快处理好此间事务,尽早赶回去。”
曾含月听到他语气中的急切,聪慧如她,明白这是极为要紧的私事,也不便多问,只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将那份好奇与隐隐的失落压在了心底。
她移步到桌边,打开了那个带来的锦盒。
盒内放着几样东西。她先是拿起一个银质的小物件,托在掌心,递到陆胜面前,微笑道:“将军,这是您昨日遗落在我那儿的。” 是一个精致的打火机,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陆胜这才想起,昨日包扎伤口间,确实可能将此物遗落。他接过,触手微凉,道了声:“多谢曾小姐细心。”
接着,曾含月又从锦盒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她将小瓶放在桌上,轻柔解释:“这是家中所藏的伤药,对于化瘀生肌颇有奇效,药性也温和。含月担心将军的伤势恢复,这才不请自来,冒昧送上,还希望·····将军不要嫌弃才好。” 她说着,微微垂下眼睑,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
陆胜看着她这番举动,心中不由得一动。他并非草木,岂能感受不到这份纯粹而细致的关怀?更何况,对方还是祁山首富曾家的千金。于公于私,他心中想的都是“能搭上曾家的船自然是好事”,哪里会有半分嫌弃?他温和回应道:“曾小姐言重了,你一番好意,陆某感激不尽,岂有嫌弃之理?”
然而,接下来曾含月的举动,却稍稍超出了陆胜的预料。
她见陆胜并未推拒药物,抬起眼眸,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语气带着一丝坚持与恳切:“将军,您这伤在肩后,自己定然不便换药。若·····若您不介意,含月可否·····可否僭越,帮您换上这新药?也好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
陆胜闻言,微微一怔。
他本能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婉拒——让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而且还是如此年轻的大家闺秀为自己换药,于礼不合,也太过麻烦对方。他正想开口说“曾小姐赠药已是感激,岂敢再劳烦你亲自动手,我自己来便可”,但话未出口,便对上了曾含月那双望过来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影子,里面盛满了担忧、执着。
她就那样静静地、带着点倔强地望着他,仿佛在无声请求他不要拒绝这份好意。
陆胜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他并非铁石心肠,面对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个刚刚还慨叹故园、此刻又一心惦念他伤势的少女,那句生硬的“不用”似乎都带上了伤人的意味。他心下苦笑了一下,难不成真要说“你把药给我就行了,人就别碰了”?那也未免·····太伤这姑娘的心了。
就在他这片刻犹豫间,曾含月仿佛看出了他的松动,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已经拿起那瓶伤药,走到了他的身侧,轻声却坚定:“将军,请坐下吧。”
陆胜暗叹一口气,终究还是依言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坐了下来,微微侧过身,将受伤的左肩背对着她。
罢了,既然她执意如此,自己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和小家子气了。
曾含月见他顺从,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喜悦。
她动作极其轻柔,生怕触痛他的伤口,检查了一下伤口的情况,见没有红肿发炎的迹象,才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她拔开白瓷瓶的软木塞,将里面褐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传来的远处士兵的交谈声。一种微妙的氛围,在这静谧的空气里缓缓流淌,混合着药粉的清苦气息与曾含月身上淡淡的芬芳。
包扎完毕,曾含月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好了。将军切记按时换药,伤口愈合前莫要大意。”
陆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肩头传来新药带来的清凉感,确实比之前舒适了不少。他转向曾含月,抱拳一礼:“多谢曾姑娘,此番恩情,陆某铭记在心。”
曾含月微微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婉的笑容:“将军保家卫国,含月能做的不及万一,何足言谢。” 她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屋子,似有留恋,但最终还是轻声道:“将军军务繁忙,家中又有急事,含月不便久扰,这就告辞了。”
陆胜颔首:“我送送姑娘。”
他将曾含月送至驻地院门口。
曾含月站在驻地院门口,并未立刻转身离去。她微微侧首,目光掠过远处祁山层叠的青峦,春日的阳光映亮着她年轻姣好的侧脸。
她静默了片刻,仿佛在欣赏风景,又仿佛在酝酿着什么。终于,她转过头来,那双眼眸直直地望向陆胜,里面漾着一种羞涩与大胆的微光。
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温婉,带着一丝试探与期待:“将军驻地在上海,可觉得我们祁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