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陆胜身上。
他左肩处的深色布料已被暗红浸透,血迹蜿蜒,触目惊心。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混着尘土,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
即便是这般狼狈境况,也难掩他逼人的英气。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伤痛也难以折弯他的脊梁。他的面容俊朗,鼻梁高挺,唇线紧抿,此刻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色,非但没有折损他的魅力,反而为那份硬朗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脆弱感。
他抬眸向她望来,那双眼睛……深邃,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与警觉,但深处,又分明漾着一丝歉意与无奈。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让呼吸莫名一窒。
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和有礼,与方才闯入时那副凌厉悍勇的模样判若两人。
尤其是当他提及“追剿匪徒”时,那眼神中自然流露出的正气与担当,让她瞬间明了——原来,他就是近日在祁山传闻中,那位带领官兵浴血奋战、保境安民的英雄。
是为了保护像她、像祁山无数百姓这样的人,他才受了这么重的伤,才会如此狼狈地闯入这里·····
这个认知,在她心间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原本因庭院被毁而升起的那一丝薄愠,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少女抱着琵琶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勾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铮”鸣。
她感觉自己的心口,仿佛也被这声弦音轻轻拨动了一下。
少女抿了抿唇,抬起眼帘,她忽然温柔一笑,那笑意在她清丽的脸上漾开,声音也带着水乡特有的柔婉:“将军是赔花,还是赔我一曲?”
她的话语轻柔,带着一点俏皮的意味,目光示意了一下怀中抱着的琵琶,意指方才他在门外惊马,打断了她正在练习的曲子。
陆胜见这少女非但没有因他毁坏庭院而恼怒,反而语气如此温和自然,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心中那份因唐突而产生的愧疚与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回以一个真诚而略带歉意的微笑,“小姐不怪罪,是陆某的荣幸。”
他并未直接回答是赔花还是赔曲,毕竟眼下匪患未靖,他身负军务,实在无心风雅。他正想顺势开口,询问是否见到可疑人影潜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他的副官去而复返。
副官快步走到陆胜身边,压低声音,“师座,那名逃窜的匪首已在后山被我们的人拦截,已被当场击毙,余孽尽数肃清,请您放心。”
陆胜闻言,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匪首伏诛,意味着祁山最后的隐患已被拔除,他也可以真正安心了。
他点了点头,既然威胁已除,便不宜在此久留,城内的百姓和诸多善后事宜还需他主持。
他再次转向那少女,颔首致意道:“小姐,匪患已平,陆某军务在身,不便久留。毁坏贵府花篱庭院之事,陆某铭记于心,稍后定遣人前来修缮赔偿,绝不敢忘。” 说罢,他便准备吩咐副官立刻去处理赔偿事宜,自己则要返回城中。
就在陆胜转身,军靴踏在碎石小径上,即将离去之际——
“将军请留步。”
那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婉悦耳,带着一丝急切。
陆胜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回身。
只见那少女上前一步,妃色的旗袍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仰着脸,目光望向他受伤的左肩,语气带着关切:“你受伤了,在我家包扎一下吧·····”
她的话语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邀请对于一位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而言有些突兀,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她随即又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理由,化解了那份微妙的尴尬,也让人难以拒绝:“你是为了我们祁山百姓才受伤的,于情于理,我都该好好谢谢你。”
陆胜看着她真诚的目光,心中有些犹豫。他军务繁忙,城内百废待兴,实在不应在此耽搁。而且,自己一身血污,闯入人家闺阁之地包扎,于礼不合。
他正欲开口婉拒·····
那少女却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眉眼弯弯,带着一点半开玩笑的口吻,轻声反问道:“莫不是将军嫌弃舍下寒酸?不肯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这话说得巧妙,将姿态放得极低,仿佛他不答应,便是真的瞧不起这处宅院,瞧不起她这份心意了。
陆胜被她这话将了一军,倒是不好再推辞了。他本就觉得毁坏人家院子理亏,对方又如此通情达理,若再坚持离去,反倒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礼貌回应道:“不敢,小姐好意,陆某不敢推辞。”微微颔首,姿态从容而郑重:“那便·····麻烦小姐了。”
见陆胜应允,少女脸上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愈发娇艳动人。
她将怀中的琵琶轻轻交给身后一直怯生生拽着她衣角的小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小丫鬟点点头,抱着琵琶快步进了屋。随后,她又唤来几名在附近候着的、穿着干净短褂的男丁,指着那片被撞毁的花篱,温声吩咐他们仔细收拾整理。
安排妥当后,她才转过身,对陆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大方:“将军,还有几位军爷,请随我来。”
陆胜对副官微微颔首,示意他带几名亲随一同进去,既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方便照料。他忍着肩头的疼痛,迈步跟上了少女的步伐。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步入宅院内部。
少女引着他们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颇为宽敞明亮的厅堂。这里似乎是用来待客和日常起居的,陈设典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陈列着文房四宝和一些翻开的线装书,空气中那缕墨香似乎正是来源于此。
“将军请坐。”少女示意陆胜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扶手椅上坐下。
陆胜依言坐下,身体放松的瞬间,左肩的剧痛传来,让他忍不住微微蹙了下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更多了。
不一会儿,一个小丫鬟便端着一个医药箱回来了,同时跟来的还有一位老嬷嬷。
老嬷嬷手里端着一盆干净的温水和几条洁白的软布。
“这是照顾我长大的许嬷嬷,略通些医理,让她先帮将军清理一下伤口可好?”少女轻声解释道,语气温婉。
陆胜点点头:“有劳。”
许嬷嬷动作熟练,先用温水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的血污擦拭干净,露出伤口原本的模样。
子弹是贯穿伤,所幸没有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