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言片语飘进何静舒模糊的意识里。她隐约明白,孩子似乎无法顺利地降生。那种倾尽全力却像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以及孩子“迟迟不能出来”的认知,加剧了她内心的焦灼。
希望与失望在极短的间隔内反复交替,消耗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与意志。
她的脸上没有了血色,呈现出一种苍白,汗水浸透了头发、脖颈和身下的产褥。最初储存的体力,早在长达十多个小时的产程中被消耗殆尽。
当又一波强烈的宫缩过去,她瘫软在产床上,急促喘息着,只觉得浑身像是散架了一般。然而,更让她心沉下去的是,即使她已然如此拼命,腹中的孩子却依然没有要降临的迹象。那种付出了极限的努力却看不到任何进展的感觉,让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到了临界点。一种深刻的恐慌淹没了她——如果……如果她真的没有力气了怎么办?如果孩子……出不来了怎么办?
这种对未知危险的恐惧,远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战栗。
自何静舒懂事以来,无论是家族的严格教养,还是后来独自面对风雨,她都始终要求自己保持冷静与理智。惊慌失措、彻底失控,这些情绪对她而言是陌生且不被允许的。然而此刻,在生理极限的痛苦与心理上的担忧双重压迫下,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医生和助产士鼓励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她感觉自己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摇曳着,挣扎着,却无法抵抗那席卷而来的疲惫与无力。
————
晚上七点半。
产房外,陆胜靠在墙壁上,指间夹着的烟忘了点燃,何母端坐在长椅上,周妈嘴唇无声翕动,将所有能想到的神佛都恳求了一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达到顶点时——
“哇啊……”
一声极其微弱的啼哭声,隐隐约约从门内传了出来。
这声音太轻了,轻得让门外三人都恍惚以为是幻觉。陆胜猛地站直身体,侧耳倾听,连呼吸都屏住了。
紧接着,那哭声停顿了一瞬,随即,更加响亮、更加清冽的啼哭声穿透了门板,回荡在走廊里!
“哇——哇啊——!”
这哭声充满了生命力,一声接着一声,洪亮而富有节奏,带着新生儿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宣告,再无半分之前的孱弱。任谁听了,都会在心中勾勒出一个健康的小家伙形象。
“生了!生了!” 周妈第一个激动地低呼出声,眼泪涌了出来,她双手合十,朝着四面八方不住地鞠躬,“老天爷!观音菩萨!谢谢!谢谢!”
那扇紧闭了太久太久的产房大门,终于被轻轻打开了。
护士侧身让开,主治的女医生走了出来。她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欣慰与轻松,目光首先落在急切迎上来的陆胜身上。
“恭喜陆师长,”
“夫人为您生下了一位千金,母女平安。”
她微微侧身,让身后另一位护士将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稍稍抱近一些。那小小的婴孩哭得正起劲,小脸皱巴巴泛着红晕,眼睛紧紧闭着,能看出五官的秀气轮廓。
“孩子非常健康,您请看。”
听到“母女平安”四个字,陆胜只觉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狂喜如同暖流般涌入身体各处,让他一时有些腿软。
他下意识伸出手,又怕自己粗手笨脚惊扰了孩子,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无比珍视地虚虚地拂过襁褓的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目光越过医生和孩子,投向产房内部,“医生,静舒……我夫人她怎么样了?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看她?”
女医生笑了笑,“陆师长请放心,夫人只是生产过程耗力太过,现在非常虚弱,正处于产后的休息状态。我们稍后会将她转移到病房,请您和家人再耐心等待一会儿,让夫人好好休息,不要着急打扰她。”
这时,何母也在周妈的搀扶下走了过来。她先是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端详着外孙女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听着那啼哭,眼眶泛红,盈满了水光。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同样眼含热泪的周妈,声音带着哽咽与无尽的心疼:“舒儿受苦了……真是受苦了……”
这句话里,包含了一位母亲对女儿所经历的一切艰难感同身受的痛惜,也包含了知她终于平安闯过鬼门关后的如释重负。
周妈连忙扶住何母的胳膊,连声附和,声音也是哑的:“是啊夫人,小姐受苦了,好在菩萨保佑,大小都平安,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啊!”
女医生带着护士和孩子先行离开,准备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护理。
走廊里暂时只剩下陆胜、何母和周妈。
狂喜过后,一种深沉而绵长的感动弥漫在空气中。
周妈又开始一遍遍地感谢各方神佛,何母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眼角。
陆胜没有再焦躁地踱步,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上海滩璀璨的万家灯火,心中被一种满足感和责任感填满。他有女儿了,他和静舒的女儿。听着那孩子的哭声,他能想象到,她一定会是个活泼、健康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