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不同,对他来说,示范没有效果。”
夏律拒绝了罗非言,点在曲谱上的手指都蜷了起来,那人似乎无意间说中了点什么,竟让夏律头一次展露出几分不自然。
罗非言看在眼里,心底不禁恍然生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错觉,他的手仍轻轻搭在琴盖上,没有移开,感受着夏律眼底一闪而过的生硬。
夏律会弹琴,而且弹得不差,这事若是对他稍有了解的人其实都知道,可罗非言不过是歪打正着。
排练厅的顶光直落下来,在夏律眼中映出一小片炽白,像极了舞台上的追光,冰冷炫目,他最不愿回忆的就是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掌声,因为掌声背后,总缠绕着另一个声音,温和却蛊惑,一遍又一遍往骨缝里钻,让他无处可逃。
奖杯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当夏律伸手捧起时,双脚仿佛已坠入深渊……
“夏指挥?”
罗非言唤了一声,夏律猛然回神,垂眼看了看身旁正怯生生望着自己的乐手,目光便再没有转向罗非言,他什么也没解释,只敛起神色,继续教了起来。
罗非言知道自己在这儿有些碍事了,于是收回撑在琴盖上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漆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便和其他乐手一样,离开了排练厅。
临近了六月末,安亚乐团的排练厅早已空无一人,此刻的他们,都已登上了那艘游轮,沉浸在纸醉金迷的流光之中。
夜半的海是深不见底的丝绒,灯火映衬,化成镶在绒布上的碎钻,游轮切开墨色向南游行,拖出一道颤动的光河,就如此刻主餐厅穹顶洒下的金辉,也一同坠入了水中。
乐池里,安亚乐团正奏着德沃夏克的《弦乐小夜曲》,旋律轻盈如拂过船舷的海风,颇为应景。
夏律站在指挥台上,指挥棒已经挥舞了一整个晚上,他的专注一如既往,一曲终了又接一曲,可似乎只有他一人如此投入。
台上的乐手眼神不时飘向台下,衣着光鲜的宾客们低声谈笑,香槟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香气,这份奢靡不断冲刷着古典乐的庄重,而那流动的欢场,正是许多乐手心之所向。
罗非言也在焦灼,他敲击着,目光既不落在谱上,也不看向夏律,而是在台下的人群中寻找着,一遍又一遍,终于,在靠近右舷窗边的阴影里,他看到了贺昱。
贺昱穿着随意,一身亚麻休闲西装,未系领带,领口松敞,但这种慵懒绝对是精心打磨过的。
他隐在立柱旁的半圆卡座中,正与邻座一位发色浅淡的外国人低声交谈,对方频频点头,贺昱则始终含着笑,手指无意识地在洁白的桌布上轻轻叩着节拍。
夏律干净地收住最后一个音符,转身微微鞠躬,众人还以为这是要结束了,谁知还有下一首。
《Libertango》一响起,台下矜持了许久的人们也随之律动,他们纷纷离座,涌向餐厅中央临时清出的舞池,男士们揽住舞伴的腰肢,步点热切缭乱。
乐手们的精神被迫卷入这般场景,小提琴手的手指在指板上飞快滑动,大提琴手也在用力地运弓……他们的眼神越来越焦急,死死盯着下面舞动的人群,他们也想跳下去,融入那片光影交错的迷醉。
而罗非言不渴望舞蹈,他只盯着贺昱,那人笑着拍了拍外国人的肩,二人随即起身,他们并未走向舞池中央,而是转身朝船艉更幽暗处走去。
两人悄无声息地隐入帷幕之后,那儿通向一个半开放的小型观景平台,灯光晦暗,仅有几盏地灯,弧形玻璃窗外是漆黑的海,主厅传来的乐声在此处变得朦胧。
罗非言没想到自己的视角竟这般好,透过人群间隙,瞥见那暗处的一幕。
贺昱被那外国人搂住了腰,两人随着隐约的乐律,在只有星光与海风的角落,跳起了贴面舞,他们的影子被拉长,纠缠、分离、再度贴近。
贺昱的脸大半隐在阴影中,唯有偶尔转向时,被远处主厅流转的灯光掠过侧颊,嘴角还是那抹笑意。
而夏律,对此一无所知。
罗非言恨不得让他现在就放下指挥棒,朝后看清,现在的他背对着这一切,背对着舞池,背对着暗处缠绵的舞姿,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总谱,耳中是轰鸣的乐曲。
一种难以抑制的不公涌上浑身上下的血液之中,他纯粹就是在自作多情,但手上动作还是比脑子更快些。
咚!
一记重音狠狠刺入探戈曲中,悠扬的华尔兹仿佛被踩下油门,下方的乐手们不禁一抖,手中难免错拍,而罗非言却装作不知,故意又加重了下一拍的力道,鼓槌落在镲片上留下刺耳的金鸣。
指挥台上的夏律明显僵了一瞬,他不悦地瞪向罗非言,指挥棒的挥动满是警告,而那人早已迎上他的目光,手上节奏更快更重,他的目的都已经写在了脸上,他要的,就是夏律看向自己。
夏律手臂向上一扬,弦乐声陡然攀升,瞬间吞没了鼓点那份刻意的挑衅,罗非言却像被点燃,击打愈发肆无忌惮,但台下舞池里的人群并不在意,错乱的节奏竟生出另类的癫狂,男男女女旋转得更快,裙摆飞扬成模糊的光晕,笑声混合着喘息,在燥热的空气里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