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非言带来的这波流感可谓后劲十足,一批人刚见好转,另一批便紧接着倒下,排练厅从未能全员到齐过,最终登台的那一天,还零星差了几个人,这回,所有的怨言全都朝向了王铭辉,众人叫苦不迭,整个乐团几乎“全军覆没”,唯有他这个“司令”安然无恙。
然而,罗非言似乎没兴趣参加他们的讨伐,他的心思全用在好奇夏律这个人了,这人按理来说已经是被感染了,再怎么样也得休息个两天,大家似乎都在等他请假的那一天,谁也没想到,他原来那么能熬。
夏律每天都出现,丝毫没有影响排练,那被口罩掩着的脸红了两天又白了两天,嗓子也是一天比一天的哑,但一点都不妨碍他口中犀利。
他不知疲倦,甚至在商演结束后还在问王总监有没有新的曲谱,然而王铭辉被大家说了一通后,怎么还敢再接演出,有点违心地说着让大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这个休息不过两天,王铭辉就迫不及待地在群里发了新演出的消息,只是这次的演出地点,有点太特别了。
这是一个来自顶级游轮的邀请,名为“南洋秘境”的首航季,乐团从国内国际邮轮港启航,一路向南,穿越南海,最终抵达被誉为“东方秘境”的印度尼西亚科莫多国家公园附近海域。
整个旅程为期十天九晚,演出安排并不算太累,仅需在游轮主餐厅的午间用餐时段,提供一场现场背景音乐,此外,隔天在船头的全景玻璃穹顶音乐厅,举行一场一小时的正式室内乐音乐会,其余所有时间,完全由乐手们自由支配。
“各位!机会难得啊!”王铭辉说得格外诱人,明明是一趟出差,却被他包装成了一场度假,什么私人阳台上眺望无垠海景,还什么在菲律宾长滩岛上岸体验异国风情,日光泳池、顶级水疗……
没人能拒绝,离启程日还有七八天,但他们收拾起行李一个比一个还快,唯一犯愁的只有夏律。
演出的曲目只是给了个建议,但并没定死,以古典乐为主,但具体是用适合宴会的施特劳斯的作品还是用巴洛克时期风格的曲目,这一切全由指挥自行安排,只是到了最后一天,需要来一场特别的演出。
留给夏律排练的时间并不多,他思前想后,最终决定把精力全留在最后一天,平日还是保守一些,选了几曲安亚乐手们早已排演了无数次的那些。
“Tab……Taub……”高炎拿着新到手的谱子,翻到最后一曲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念了半天还没念顺溜这个名字。
“Tabuh-Tabuhan.”罗非言忍不了了,替他开口,高炎又是看了好几眼,还朝后翻了几页,嘴里更是泛疑,“这打击乐手好像不太够吧……而且还要两架钢琴?”
“曲谱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夏律突然开口,“前面都是大家熟悉的那几曲,最后的会比较特殊,会安排在游轮演出的最后一天……”
夏律才刚说到这里,王铭辉就从门口冒了头。
“夏指挥,还有一台钢琴现在方便挪进来吗?”
见夏律点头,王铭辉才领着搬琴师傅走进排练厅,厅里其实已经有一架钢琴,而这一架便被并排放在了旁边,乐手们互递着眼色,总感觉今天会有大事,隐约的议论也渐渐传开。
“师傅,就放这儿吧。”王铭辉让人家调试了半天,终于是称心了,等人走后他又从衣兜里取出一张名单递给夏律。
罗非言抱臂坐在后方,目光落在指挥台上的两人身上,王总监的手指在名单上接连点了几下,低声说了些什么。
罗非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去偷听,可就听到王铭辉最后来了一句,“安亚人才可不少。”
当夏律看向乐手,本来还在偷瞄的那几人立刻撇开了脸,他似乎料到了,不急不慢地先介绍了起来,“这部《Tabuh-Tabuhan》模仿了甘美兰的音乐形式,是加拿大作曲家Colin??McPhee为西方交响乐团创作的,他在1930年代旅居巴厘岛,深入研究了当地的音乐……”
“为了入乡随俗?”罗非言发问。
“星述游轮希望我们可以在最后一天提供一曲特殊的曲目用来收尾,我认为这曲正合适。”夏律回应着就拿起了名单,“只是在乐手方面,我要做一下调整。”
这曲子不光要两架钢琴声部,那打击乐竟有十几件,颤音琴、钟琴、定音锣和管钟,这些全部得上场,罗非言见夏律那么在意这场演出吗,本想着自己大概率就只能在这里面捡个漏,大不了再去敲三角铁,结果罗非言是等到了最后才拓印到了自己的名字。
“罗非言,你负责木琴和钢片琴声部。”夏律说完,罗非言的眼睛就朝着谱子看去,那部分的演奏快速又复杂,似乎确实也唯有他可选了。
“夏指挥。”罗非言或许是太久没被夏律关注过,多少是有点得意忘形了,他朝着前方喊道:“这么重要的声部交给我。不怕我又即兴发挥?”
几道目光悄悄瞥过来,夏律随即放下名单,“你说安亚的乐手,不是个人音乐家。”
罗非言闻言,唇才微张,夏律又紧接着开口,扼住了他的话,“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了解一下这次游轮主办方,再去思考在那里即兴发挥合不合适。”
当晚,罗非言就去好好去“了解”了一番,当这星述游轮背后的资本名亮出时,他还不以为然,名气是够响,但也就那样,罗非言这人,什么都可以怕,但唯独不怕这种场面上的东西,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即兴”说不定正合适,就像上回那场爵士鼓一样,锦上添花。
可夏律既然特意让他去查,就总有缘由,随着信息一页页摊开,罗非言眼神渐渐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