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律的眉头越皱越紧，指挥棒似在挥砍着疯狂，罗非言就是故意的，眼神深处除了莫名的恼怒，还压抑着不愿被窥探的怜悯。

最后一个和弦随着铜管的嘶鸣轰然砸落，罗非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鼓槌重重摔在鼓面上。

乐声骤止，舞步停歇，今夜是航行的第一夜。

曲目演得再烂，只要无人察觉，便不算问题，演出刚结束，乐手们便纷纷散去，享受着属于各自的夜生活，特立独行的依旧是罗非言，他故意放慢动作，等着夏律，可这人就像是完全忘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整理好了曲谱后转身便离开。

夜晚的海还是没有那么平静，风卷起了浪，船也一同晃动了起来，罗非言不在酒廊也不在自己的房间，没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夏律不喜欢热闹，演出一散就打算回房，却在半途被人拦住。

“夏律。”

才走到甲板走廊上的他听到自己名字时，脚步就停了下来，转身看去那光影交界的地方，贺昱站在他的身后，手中还握着一杯威士忌，船在摇，杯中的酒也在冰球间晃。

廊灯不是很亮，贺昱看上去有些模糊，但声音确实清晰的，“这艘游轮还满意吗？”

“很好，只是……今晚的演出，我很抱歉，并不是很完美。”

贺昱似乎是笑了一声，他没急着接话，抿了一口酒后，才慢悠悠地回道：“我倒是感觉挺好的，很不一样，听了那么多版本的Libertango，今晚这个比以往都有趣。”

夏律不知道贺昱这是恭维还是安慰，他只能回应着浅笑，口中依旧是感激，“当时和王总监提起再次合作时，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能有这样的机会，对安亚来说实在难得。”

贺昱听着夏律的话，向前半步，距离被拉近，他眼底映着的碎光在这时才清晰可见。

“别总这么客气。”贺昱语气轻松，同时递出一张泛着淡淡金色的房卡，那显然不是普通内舱的样式，“这个给你，安排房间的人大概疏忽了，我原本就给你留了和王总监一样的阳台房，结果他们还是给了你内舱。”

夏律看着房卡，还是轻轻推了回去，“真的没关系，现在的房间已经很好了，我和其他乐手住一样的就行。”

贺昱没再勉强，但手也没收回去，他微微眯起眼，用着旁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话……

“我会不平衡！”

夏律瞳孔骤缩，背脊发寒，这个声音从后方暗处传来，躲在那种地方，看来暗搓搓地偷听了很多，贺昱应该是也认出了这个声音，嘴角的笑意也凝滞了一瞬。

那人一步跨了出来，踏进廊灯的光晕里，他的脸色在光线的切割下显得异常割裂，一簇是明火，而另一簇是压抑许久的暗火。

“你问，是不是担心那位有个性的鼓手，会觉得不平衡？”

罗非言重复着刚刚贺昱的问话，噗嗤一笑，夏律感觉到这人已经走出了暗处，海风的咸涩混合着他身上的木香，朝着自己的后肩贴来。

“贺先生真是体贴入微，连乐手的心态都照顾到了。”他对着贺昱说着话，目光确是像钉子一样扎在夏律身上，“我亲自回答，但不是因为阳台房还是内舱房……”

“罗非言！”夏律急声打断，声音紧绷。

他止住了罗非言的话，身子微侧，用身体挡住了些贺昱的视线，似乎想要藏住罗非言会继续往下说的话，“你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去休息了，明天早上我要安排排练。”

夏律越是回避，罗非言就越是亢奋，他像攥住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秘密，若不在此刻揭穿，那灼人的正义便无处安放，在他眼中，贺昱已经成了一个即将把夏律拖入深渊的影子。

“夏律，你耳朵那么灵，眼睛却好像不太好使。”罗非言突兀地说。

“你的关注点放错地方了。”夏律看着罗非言，眼前这人一副正义，仿佛已手持利剑，却对剑锋所指的迷雾全然不知，而夏律回的话，依旧是前不久才和罗非言说过的。

罗非言喉结滚动，还想再说什么，但有人却在这个时候闯入他的视线之中，让他先闭上了嘴。

那个与贺昱共舞的外国男人，正缓步朝这边走来，他像是刚从某个欢场抽身，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比之前敞得更开，脸颊透出微醺的薄红。

他的目光滑过夏律那处，随即落在贺昱身上，眼中满是疑惑，正是因为那夏律身后站着的人，他怒意的视线正死死盯着他，像盯住一个不该出现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