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明那么宽，可一旦遇上冤家，就会窄得转不过身。

夏律从未想过，自己走上这条看似无法回头的路，竟还要硬生生和罗非言挤在一处，两个人都被困在原地，进退不得，到最后也只能互相抵着对方的肩膀，在僵持中消耗挤兑着彼此。

夏律何尝不想在踏入这条深巷之前，就先把这个碍事的人赶走，当他得知选择自己来安亚的人竟是罗非言的父亲罗冠文时，心里甚至还存着一丝希望，或许能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见上他一面，或许还有机会。

当初Oliver为他牵线搭桥，安排好工作之后，夏律一直想回国后好好感谢这位导师，可安亚的工作比他预想得还要繁忙，潮水涌来，他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还忘了问这背后帮他的人究竟是谁。

那日的通话后，他就在思索着送件什么答谢礼才更妥当，他对罗冠文的喜好一无所知，问Oliver也只得到模棱两可的回答。

这个远在国外的朋友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竟兴致勃勃地给他提了个歪点子。

“听说罗老师的儿子就在安亚乐团，你想了解他父亲，直接问本人不是更方便？”

夏律只是冷笑，没有多说什么，这种事情让他怎么开口？难道要告诉对方，如今处处与他作对的，正是这位“儿子”？

他翻遍了报道，发现罗冠文似乎对一人特别感兴趣，他多次在专栏中提及对卡拉扬的赞赏，字里行间满是喜爱，还称其为“指挥界的帝王”。

夏律敬仰这位指挥，可他却没那么地喜欢，他总是认为他的音乐中充满了拉扯，卡拉扬身为希腊裔的奥地利指挥家，严谨中却带着血统中的奔放不羁……但也正是这种洒脱，是他一辈子都学不来的。

在网上寻觅了多日，夏律终于找到一位可靠的二手收藏家，那套金碟，他还是亲自上门去提回来的，只是为此还被迫多聊了几句才把要赠予罗冠文的事情说出了口……

“我倚仗的爸妈可是真喜欢你啊。”罗非言在夏律无尽的沉默中开了口，那人脑中的思绪也瞬间被打断，“你可比我会拿捏我家的老头。”

夏律皱了皱眉，一时不知他想要表达什么，“我没有必要用这种方法赶走你。”

这一脸清白的样子让罗非言更不爽了。

“那套金碟送得太花心思了。”罗非言接着自顾自地说道：“这可让我很难办啊，真是可惜了，让夏指挥还要继续看着我是怎么心安理得地靠着父母混吃等死的。”

夏律斜睨着他，只觉得这人内心肮脏，看什么都带着污浊，如今计谋未遂，便跑到这里来兴风作浪。

“我没你那些坏想法。”夏律回答时稍稍有些心虚，只是罗非言根本看不出来，他找到罗冠文的那一刻确实不再想着赶走罗非言了，但在此之前，他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这件事情的。

“我只是想感谢罗教授给我在国内工作的机会。”

“怎么？在欧洲乐团的工作就这么不堪？还是遇到了像我这样难缠的角色，宁愿回国来这种乐团，也不愿在更适合你的地方发光发热？”

罗非言稍稍换了个坐着的姿势，他身下的硬凳子坐久了就无比难受，就像是和夏律聊天，时间一长，浑身都似被硌得慌，他一边挪动一边接着开口道：“你更该谢谢我妈。要不是你入了她的眼，或许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夏律听到这种话，一律视为罗非言在胡说八道，也根本不会去回应，他料定罗非言要在此纠缠许久，索性不再理会，径直回了书房。

一个人就那么生生从面前逃走，罗非言怎么会善罢甘休，站起来后便成了一张狗皮膏药，自说自话贴上了夏律。

他在书房转悠了一圈，最后走到了书桌旁，夏律此刻竟然还戴上了一副银框的眼镜，对着新谱子做着记号，那认真的劲让他完全忽视了身旁的人。

“哟，夏指挥原来是个近视眼啊？”罗非言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盯着夏律的脸看了好久。

夏律稍稍推了推镜边，像是回应了他，可在罗非言的眼里却是又开始假装深沉，“现在这个情形下，夏指挥还觉得明天排练得了吗？”

“这几场商演也是你的主意，你是不是也该负点责任？”夏律开口时头依旧没有抬起来。

罗非言似乎真没那么在意，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不过现在的他们可都在一个处境里，残局之上，他们才是被困锢的卒子，隔着楚河汉界怒目相向，却看不见背后执棋的竟是同一双手。

那些都还未能说出口的敌意，此刻全部在二人的喉口沉闷着，让他们走在一起的是同一人，而能让彼此消失的也是同一人，那便更没有可以叫人离开的办法了。

除非，有人决定向对方认输，离开这场看不到头的触斗蛮争。

“我就是给夏指挥提个醒，这些乐手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罗非言说着，手也撑到了桌上，“每个人来安亚的目的都不是为了音乐，我相信，夏指挥应该也不是吧。”

夏律手彻底僵住，他担心罗非言真的了解他，知道了些比谣言还要不堪的事，只是转念一想，也可能不过是这人的另一种试探。

“罗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