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律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他这种声线也是头一次从他唇间逸出，他非常得累，仿佛一个在浪涌中挣扎了太久的人，连此刻的呼吸都带着咸涩的倦意，那语调微微颤着，起初还以为是要求饶，可罗非言再思索了片刻后，才觉这弱色下，隐隐燃着星火。

无数厮杀后，人早已被磨成了极端的样子，风暴将至，只能迎头赶上，夏律并不打算认输，他要换一种方式来拯救安亚，拯救自己心中所追求的音乐。

“有些事情似乎被我们搞得太复杂了。”

他的这番话，让罗非言思考了很久，夏律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直视着他，这种眼神让他不知如何去接，更来不及逃避。

“你觉得我不配留在安亚，我觉得你不适合乐团的提升，我们不如就做个了断吧。”

“哈啊？”罗非言眼尾一皱，他不明白“了断”这两个字是什么情况，难道要直接在这里对决了吗？他看着夏律突然转身，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不免让他一时发慌，不会又要一受刺激干出些什么吧……

“这会不会太冲动了点。”罗非言说着，脚步还往后退，正当要挪到门口时，夏律就转回了身，他开口叫住了人，手中拿着一张白纸，和一盘红色的印泥。

“三个月后，是安亚一次非常重要的公演，在音乐界的地位是否能得到提升看的就是这一次了。”夏律说着，手中的笔已经抬了起来，“就借这个机会，我们做个协议吧。”

此时，夏律已经写起了内容，他没有丝毫停顿，片刻后就是一片白底黑字，罗非言上前几步，看着上面写的东西，不禁开口，“你这可是对赌啊。”

夏律确实就是要和罗非言对赌，这场演出会有很多的媒体报道，还会被放到网络上播放，甚至演出当天还会开直播，线上线下完全同步进行，那就意味着将会有很多的乐评人出现，而且观众也会比往常都要多。

这场交响乐交给观众来抉择好坏似乎才是最公平的，而安亚想要脱颖而出靠的也正是这些观众。

“演出后基本上过几天就可以看到点评，如果口碑达不到一流乐团的标准，我会离开安亚交响乐团，并且，永远不再当指挥。”

夏律说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连手印都已经按下，把纸转了个方向，朝着罗非言面前递去。

罗非言眼中已经有些发愣，真的是非常冲动，他朝着自己的赌注那处看去，夏律已经替他想好了，似乎完全不对等……

演出若是成功，罗非言并不需要像夏律那样离开，他要做的就是留在安亚，好好接受夏律将是这乐团未来的指挥，并且，无条件地接受他安排的一切，完全服从他所有的指挥。

“你这……会不会太狠了点？”

罗非言看着他签下的字，手指还在上划了一下。

“还有一点，”夏律继续补充，“如果你签了这份合同，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你不可以迟到、早退，更不能缺席。而且，所有乐手的考勤也都由你负责。不管谁没来，无论用什么方法，你都得让他们出现。”

夏律这是要让他当“纪检委员”，而安亚才刚被夏律狠狠整顿，大家正憋着一股劲要揭竿而起，这时候让他来管考勤，简直是把他这位“精神领袖”直接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叛徒”。

夏律看着迟迟没有动笔的罗非言，随即开口，“不敢接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罗非言最禁不起的就是这种激，他一听到，就开口回应，说着夏律冲动的他才是最激动的那个，拿过了还被夏律握着的笔就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红印一按，这对赌协议可就是买定离手，谁也不能反悔，夏律让罗非言收好自己的那一份，随后就把人请出了家门。

门要关上的瞬间，罗非言口中还喊道：“你可别后悔！”谁知，这门里的人听到这话，手中更用力了，“啪”的一声，罗非言彻底被丢在了外面，他不禁啧了一声，这种人一定会在赌桌上成为那个孤注一掷的人，拇指腹上还残留着红染，就像是夏律刻意留下的痕迹，明明那么冷静的人，但发起疯来，却敢押上自己……

他抬头看着这略显破败的别墅，王总监给夏律租的这套住处可还真是和他很像，外表孤冷，还以为内里会无比荒芜，可里面总藏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而罗非言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踏入。

罗非言回去后也没心思再写新歌了，他躺在沙发上无趣地刷着手机，过了八点，王铭辉突然在群里发了消息，他又用那些条条框框威胁着乐手们，让他们第二天务必全部到场排练，他猜得也很准，这些人根本就没打算来乐团。

消息发出才五分钟，另一个群里就弹出了几十条消息，那里没有王总监，更没有夏律，这本就是为了躲着他俩才被拉出来的一个新群。

里面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骂王总监和夏律一样不近人情的，明天要是谁敢不去，怕是要被扣钱扣到死了，还有就是依旧在怂恿着罗非言的人，他们怂恿着罗非言带着众人一起反抗，纷纷试探地问着他明天去不去排练。

结果等来的只有罗非言的一个字。

“去。”

夏律的鞭子已经抽到了他的身上，他想要驯服自己，罗非言关掉手机后又展开了那份对赌协议。

这份冲动突然显得特别正确，他就是想要奉陪到底，看着最完美的幻想，一点点被现实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