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夏律来到乐团后,原本到下午一点半的午休被他调整到了一点,还不知道这件事情的罗非言照常多散步了半小时才晃去排练厅。
他悠闲地走在走廊上,却隐约听见厅内传来乐声,今天不是说好了不排练,怎么还开始练起了琴,还是个提琴四重奏。
推开门的那一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夏律暂停了正在播放的音频,平静地开口,“如果你前几天都准时参加排练,就不会错过通知。”
“夏指挥安排的时间,可真是不把人当人看。”罗非言说着,直接朝后座走去,他在扣绩效、扣工资这件事上是一点也没当回事,全团上下,也只有他敢这么明目张胆了。
穿过座位时,他还看见每个乐手都在空白的五线谱纸上写着什么,他们一脸痛苦,挠头的挠头,转笔的转笔,一旁的高炎才是最狼狈的,他抓耳挠腮,纸上也就写出来两三个音符。
“这玩什么?视听练耳呢?”罗非言看着自己座位上被放着的纸问道。
高炎顶着一头乱发,欲哭无泪,“要真是普通的练耳也就算了……这可是地狱难度!要从四重奏里单独听出中提琴的声部!”
罗非言不禁失笑,这夏律可真会折腾人,中提琴的声音就像他乐队里的贝斯,在合奏中几乎被淹没,更何况他刚才路过中提琴声部时,分明看见他们自己也没写出来。
不过若论耳力了得,罗非言其实也算一个,而且他确实有几分自信,就刚才听到的那一小段,他依稀辨出了些,“中提琴一直在持续演奏G音,是个弱奏……”
“我去!这你都听出来了!”高炎顿时两眼放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下一段你可得带带我!”
“罗非言。”前方的夏律突然开口喊道。
高炎见指挥的目光看了过来,连忙放开了刚刚抓着的胳膊,罗非言朝前方看去。
“你给别人报的答案是错的。”
“啊?”
“刚刚中提琴在第三小节第二拍的后半拍,有一个被揉弦掩盖的下滑到升F的装饰音,这个你没听出来吗?”
高炎脸上的崇拜瞬间转为疑惑,他看看夏律,又看看罗非言,还是把刚刚写上去的音给划掉了,罗非言清了清嗓子,强自镇定地辩解,“我刚从走廊进来,就听到那么一耳朵,背景音那么杂,谁能听得那么细?”
夏律猜到了罗非言会那么说,他手又一次放到了播放键上,“你还有机会。”
新的音频顿时响起,这次更难了,直接来了一段交响乐,夏律的要求简单直接,只需要写出第一小提琴声部前八小节的旋律。
罗非言身子都坐直了,耳朵听着,手里飞速写着,放下笔时,一脸的笃定,“一提升F和E,双音。”
夏律听后摇了摇头,让罗非言的脸再次僵住,他也不说出正确的答案,就等着罗非言再好好思考一番再开口。
“就这个,不可能还有其他的音。”
“是我高估你了。”夏律说道:“或许弦乐对你太难了,听下一个吧。”
罗非言一个白眼,夏律又开始装腔作势了起来,指不定他自己都没听出来才不说,再说了,他的耳朵也不一定准。
罗非言都没来得及反驳,下一段又紧随而来,这次竟然是一段再纯粹不过的打击乐声,只是敲得是那么得复杂多变。
“写出定音鼓的节奏型。”
罗非言这回感觉是夏律低估自己了,这种岂不是信手拈来的事,可当他报出时,得来的还是夏律的摇头。
罗非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夏律关掉了音频,直视着那人难掩的难堪。
“你怎么证明你指挥的耳朵不会出错?这里面鼓点无序,时值不稳,节奏也是轻重不分,这种基础功都没有的鼓手敲出来的鼓乐有什么好练耳的。”
“今天的内容全部选自各位近三年的演出录音。”
这种话说出了口,倒是让罗非言不孤单了,现在整个乐团都陷入了尴尬,他们刚刚完全没有听出来一点。
罗非言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原来那个“基础功都没有的鼓手”就是自己。当年在大赛上被夏律批判得体无完肤的他,一气之下,回来录了不少演奏打击乐的视频发到了网上,就为证明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结果那些视频到最后确实也没溅起什么浪花来,罗非言此刻如同被五雷轰顶,简直就是被人硬生生扒掉了底裤,赤裸地展示了一段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夏律看罗非言不说话了,终于合上了电脑,“这不是你引以为傲的创新吗?现在都听不出来了?”
此刻的罗非言终于知道自己在夏律心中是个什么东西了,他就像一块被扔在磨刀石上的铁,而那人就是那块冰冷坚硬的石头,就这样,不轻不重地磨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