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倾山对江思葭说，现在你可以离开栖凤楼了，随时。

正是枯水期，庭院里有一处形似山涧的假山造景，水流枯弱，雪灰色的岩大面积裸露，透着无生机的萧索。好像等不到大雪压境，它就自我了断了。

叶倾山的眼神却是释然的，他终日留在这个小院，哪也不去，而门口并没有人值守。

江思葭明白他的苦心，每天都带吃的来看望他，东拉西扯说一会家常，叶倾山很少回应，只是问她为什么还不走。

江思葭欲言又止，最后说自己有两个朋友马上就要成亲了，她在白鹭楼喝完喜酒再走。

叶倾山静静听完她和鸠十一相识与重逢的经过，江思葭小心翼翼问他想去白鹭楼观礼吗？就当凑个热闹，沾沾喜气，不要份子钱。

他摇摇头，但脸上有了淡淡的笑意。

江思葭没有勉强，她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劫走这个画地为牢的苦囚。

叶乘风近来不知道忙什么，江思葭蹲了三天才蹲到他，这位公子哥在洗漱间隙大发慈悲接见了她，客人的屁股还没沾上凳子，他懒懒展开双臂，斜睨道：“我只给你三句话的时间。”

东风和西风给他穿上外衫，然后就是犀皮护腕，西风系好右手后转身，尽管她表现得比以前含蓄多了，眼风里还是带了一丝嘲弄。

江思葭深深为她感到遗憾，这种敌意是不值当的，但她懒得费口舌，自己这边的朋友都救不过来，替对立阵营的人操什么心。

三句话就三句话，还免得寒暄了，她开门见山，请叶乘风撤掉帮会纳新布告。

“既然你师兄回来了，我这个饵也用不着了吧？小女子脸皮薄，实在受不了终日被围观，求叶帮主放我一马。”

她说着还屈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声情并茂似的，叶乘风看了这副表演，眼神颇为新奇：“你当真在求我？”

“那当然，”江思葭一脸恳切：“你答应了吧？”

“谁说的？除非你——”叶乘风从东风手里接过玉扳指，套上的时候左右转了转，目光也在江思葭脸上反复摩挲：“每天都来求我一次——唔，十天好了，第十天我再答应你。”

江思葭面孔骤变：“我呸！求你个溜溜球！”

怫然离去，凳子都险些踢倒，叶乘风还伸长脖子“哎”了一声，仿佛想提醒她小心似的，后面又自顾自笑了半晌，回头问侍女：“溜溜球是什么？”

江思葭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一脚跨出门就有了计划，她给鸠十一和燕霖去了飞鸽传书，又马不停蹄到白菰里找到营业中的清风，姐妹俩耳语一阵，小道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大声道：“师姐，我一定完成任务！”

是夜三更，晟江治的狗都开始打哈欠的时候，四道黑影沿河两岸出动了，一个时辰后，四人在柿子树下接头，江思葭气喘吁吁拉下面罩：“我才找到三张，你们呢？”

“五张！”

“三张。”

“师姐，我六张！”清风极力压抑着自己激动的音量，就差跳起来骑到三人的肩头了，她骄傲地举起黑乎乎的手掌：“还有一张撕不下来，我用墨汁全涂了！怎么样，我聪明吧？”

“太聪明了，你就是纯阳宫的小天才！”江思葭抱着她亲了一口，清风嘿嘿嘿了半天，仰面看着鸠十一道：“你就是那个新娘子吗？”

鸠十一大窘，求救般向燕霖望了一眼，燕霖也怪不好意思，抿了抿嘴，把羞红脸的未婚妻往自己身边带了一带。

江思葭笑道：“清风，还没到日子呢，你忘啦？过两天我来接你去吃酒。”

“啊，太好了，我要吃喜酒！”

纯阳宫的道士能吃酒吗？江思葭不知道，也没问清风那两个正经师兄，直接把孩子夹在咯吱窝底下就带走了。白鹭楼早就贴出了告示，一对新人喜结连理，九月二十在此设宴，凡真心祝福者，不拘身份，当日均可入席，酒楼一并款待。

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是江思葭操办的，可谓煞费苦心，尽管眼前的景象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次，可当她和鸠十一左邻右舍的妇女们朝坐在床上的新人簇拥过去，欢喜地在帐子里抛撒刻着“长命富贵”的六铢钱，待赞者高唱一声“礼成——”，她好似从梦里醒过来，泪水盈满了眼眶。

清风从大门外跑进来，脖子上挂着一只绣囍字的红色布袋，她高高兴兴把瘪了的口袋捧起来：“师姐师姐！我喜糖都发完了，什么时候去白鹭楼喝酒啊！”

“好好好，等新娘子换身衣服，我们一起去。”江思葭放下掩面的袖子，刚拉起清风的手，余光在纷乱中瞥见一个沉静的人影。

鸠十一和燕霖在黄槲镇买下的这间院子很小，今天大半个镇子的居民都来凑热闹了，门槛都差点挤破，江思葭自然一个都不认识，但刚才立在斛树下的那个挺拔的侧影她莫名感到熟悉，就好像是、好像是......

她不敢猜，霎时间如坠冰窖。

清风还小，人多眼杂的，她不能丢下不管，只能牵着孩子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间走，清风挤来挤去有些累了，不解地问师姐在找什么，江思葭说没什么，拉着她在石磨墩子上坐下来。

到了白鹭楼，她更加心不在焉，一边攥紧酒壶拒绝清风的耍赖撒娇，一边眼观六路把落座的每个人都看了个清楚，不认识、不认识、都不认识。她的目光转了几圈回到面前的酒食上，仿佛松了口气，但又始终悬着心。

但愿是真没有，而不是她没发现。

可奇怪的是，她一低头夹菜，突然如芒在背，好像有数道目光从不同方向射过来。

“咦，师姐你看。”清风喝的是江思葭特别吩咐的小甜酒，但酒足饭饱，这时候已经有些昏沉了，小手虚虚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江思葭向门外望去，众客都不约而同举杯站起来，喜庆热闹的气氛又涨了一潮，原来是叶乘风携贺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