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眩晕感,那个头发高高绑起,披着白狐狸毛的男人又坐在了这匹白马上,背景不是马厩,而是山高水深的不空关,猎猎的风从峡谷吹过来,吹起他身上火焰般的雪白绒毛,江思葭仿佛看见他整个人在燃烧。
她紧握双拳,指甲嵌进掌心,哪怕早就料想到鱼饵引来的是谁,但结果真真正正摆在眼前时,她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悔意。小厮仍垂手立在台阶上等待,她整个人笼罩在银杏树的影子里,良久才道:“你走吧,我自己进去。”
没有人拦她,洒扫的仆从见了她都从容让路,待至议事厅门前,东风西风二姝侍立,一个横眉冷对,一个殷勤问好,但温柔地拒绝了入内的请求。
“里面的贵客是谁?”
东风笑而不语。
“那我猜猜,腾云的人?”
东风还是不语。
“那是不是浩气盟的人,这你总能告诉我吧?”
东风依旧不语,江思葭索性一屁股坐下,冷冷道:“那我就等到他们出来为止。”
她心里是有气的,但不知道气谁,不空关陷落那事,叶乘风摆明了想要柳鸣霄身败名裂,背上投敌的骂名,而柳鸣霄明明靠假死躲过一劫,这时候又自投罗网,她在白首山说得很清楚,绝不原谅他和齐归元,柳鸣霄这个傻子,还来找她做什么。
越想越生气,自己明明与世无争,怎么一个两个都揪着她不放,茶水换了三盏,朱红色的门从里推开了,一只黑金靴子踏出来,江思葭霍然起立,却跟那人看了个大眼瞪小眼。
“怎么是你!”
叶倾山的脸看上去瘦削了一些,眼下乌青,显然是忧思劳碌之故,江思葭想起他在不空关人人自危时遛鸟逗狗的闲散模样,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叶倾山也上下打量她,笑道:“看来乘风待你不薄,那就好,我可以回去交差了。”
交差,给谁交差?
叶乘风春风满面走出来,见了她并不惊奇,好像早就知道她在这儿似的,他幽默道:“二位弃暗投明,如今都是我乘风的一员了,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请便。”
说罢摇着扇子走了,东风西风紧随其后,江思葭忙追问道:“叶倾山!你也加入了乘风,到底怎么回事!”
叶倾山苦笑道:“说来话长,思葭,我知道你是被叶乘风胁迫留下的,我若不来看一眼,夜里总睡得不安心,鸣霄在天上望着我哪。”
江思葭心里一惊,听这话的意思,叶倾山还不知道柳鸣霄假死的事?他竟是把她当做故友遗孀,放心不下所以赴这鸿门宴的么?
她一边感激这份情谊,一边却又不免担心——叶乘风放出的这个饵,到底是不是要钓柳鸣霄?如果柳鸣霄这傻子后面真的现身,岂不是还白白搭上了一个叶倾山?
她暗暗着急,只恨自己无法联系上柳鸣霄,叫他千万别上当才好。
然而叶倾山接下来的话却是峰回路转,竟然是她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叶倾山道:“事到如今我也该对你坦白了,你知道乘风为何一直视腾云如肉中刺眼中钉吗?”
江思葭愣道:“听帮会老人说,是因为‘腾云’二字与‘乘风’对仗,听上去又压了对方一头,所以被乘风忌讳?”
“那只是借口,”叶倾山摇头道:“其实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在腾云。”
“知道这件事的人大部分都隐退了——你或许听过这种传言,我以前也是阵营指挥团的一员。”
江思葭点头。
“但我身在恶人谷。”
“.....恶人谷的指挥?”
“没错,”叶倾山顿了顿:“而且,叶乘风那时候算是我师弟。”
江思葭微微惊愕,恍然间某种潜藏于血液中的祖传基因觉醒,好想伸手抓点什么放进嘴里吧唧两下。
“......其实我早就看不惯恶人谷的行事作风,只是为了报答师恩才留下,后来结识了鸣霄,他极力劝说我遵从本心,还以骨干的身份给我写了推荐信,保证浩气盟能够接纳我,于是我叛离了师门。”
“起初恶人谷那边骂声一片,我被围追堵截,多亏腾云庇护了我,鸣霄知道这时候要避风头,还帮我谢绝了浩气指挥团的邀请,从此我整天闲云野鹤,过了一段自由宁静的时光。”
“我师父他们不久就隐退了,恶人谷那边也不再追究,只有乘风,”叶倾山叹了口气:“他入门时同我最亲,所以恨也最深。”
他向江思葭投去疲惫的目光:“说到底,都是我连累了你们。”
“鸣霄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你身陷虎穴,若他泉下有知,必然不会安心,那么我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你。叶乘风想引我回来,既已达到目的,他今后不会为难你的。”
好大一个瓜,江思葭正吃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最后一句,垂死病中惊坐起——靠,搞半天叶乘风钓的是这条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