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稳重,每次都细细验过货后才拿出小剪子铰银子,老板一称,分毫不差,还感慨娘子真是管账的一把好手。南风不爱说话,一路只是紧紧跟着,警惕任何靠近江思葭的人,而西风面色不豫,显然十分不赞成这种乱买东西的报复性行为,江思葭倒老早盼着和她吵一架,好指桑骂槐消消对叶乘风的怨气,无奈对方一直隐忍不发,她也就懒得管了。
只有年纪最小的北风和她志趣相投,一脸新奇地看这看那,江思葭买东西的时候也就时常与她讨论,这个簪子好看,那匹锦缎鲜艳,买糖葫芦都分了她一串,不过北风还是先小心翼翼看了大姐一眼,得到首肯后才接过来。
江思葭第一次体会到富婆的乐趣,买的东西装了三车后,东风吩咐车夫送到栖凤楼去,心平气和俯身问坐着捶腿的江思葭:天色不早了,回去吗?
江思葭眼皮一掀:“急什么,还没逛完呢。”
信手往大路上一指,发现入目所见这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光顾过了,一时语塞,只好硬着头皮向柿子树底下的算命摊走过去,屁股一坐,卷起袖子摊开手掌:“仙长,麻烦看个手相。”
那道士身量尚小,头戴一顶四方帽,面皮白嫩顺滑,一丝褶皱也无,分明是个毛头孩子,却扮老似的戴了副黑色圆片眼镜,两只稚嫩的手摸索着捏住江思葭的手掌,仔细摸过一遍纹路,开始捋下巴上粘的假胡子:“小友五指饱满丰润,有福之相啊,是想求财呢,还是问姻缘?”
江思葭看他假模假式的觉得好笑,但眼下着实有些迷茫,便说:“我最近有个心愿,想帮别人做成一件好事,请你看看我近来运势如何?”
不求财也不问姻缘,反倒想替别人做好事?小道士闻言愣住,把鼻梁上的黑圆片眼镜往下一拨,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惊叫起来:
“清风?”
“师姐!”
江思葭喜从天降,竟忍不住站起来,探过身子把小道士紧紧抱住,颤声道:“清风,好多年不见了,竟然在这里遇见你!”
她泫然落泪,这小道士正是她师父最后收的小徒弟,一个阳光可爱的妖咩太,每次打战场都哇哇叫着“师姐师姐我给你下山河”、“我八了我八了师姐你别死”,可是自打她出国以后,游戏上得少了,渐渐失去联系,后来江思葭也遇见过很多可爱的妖咩太玩家,每一个都像清风,却都不是她。
“师姐,你别哭了,我也好想你!”清风掏出手绢给她,自己也偷偷抹了把眼泪,江思葭绕开桌子走过去,像检查放学回家的孩子有没有磕着碰着一样前前后后看了个遍,忽然破涕为笑,这具男童的身体脑袋大肩膀窄,还真和游戏里的正太一模一样,她真的和师妹在游戏里重逢了!
“我前几个月刚在成都遇见师父,她说你回纯阳宫了,怎么又在晟江摆摊!”
“哎呀,师姐,说来话长......”清风挠了挠头皮,都忘了还戴着帽子,江思葭替她扶正了,好笑道:“那慢慢说,你来这儿多久了?住在哪里?有认识的人吗?缺钱花吗?没有就跟我走,师姐罩着你!”
“哈哈哈哈哈哈......”清风听了一脸傻乐,摸着江思葭胳膊上的布料哇了一声:“师姐,你这衣服好漂亮哦,要不少钱吧?”
江思葭听不得这话,瞧她一身粗布道袍,瘦骨伶仃的,还粘着假胡子摆摊算命,说不定回华山的路费都没有,俗话说长姐如母,她作为师姐的责任感油然而生,牵起清风的手就说:“走,师姐带你买新衣服去!”
曲悠扬在广都镇大包小包给她添置了一堆东西,现在轮到她给师妹买东西了,两人风风火火逛了四五家成衣店,什么长袍短褂棉裤夹衫统统买了一遍,吃得酒足饭饱,江思葭往清风手里偷偷塞了个金戒指,谁知这孩子不明所以,还特地举起来问她:“师姐,你给我这个干嘛呀?”
一旁的西风惊怒,正欲向前,却被东风制止了,江思葭心虚得要死,但一看为首的东风是默认态度,干脆心一横,对清风说:“送你的,你好好收着,以后缺钱了就当掉,别卖便宜了啊,能换好多钱呢。”
清风又傻笑起来,一把搂住江思葭的脖子:“师姐,你对我太好啦!”
天已经黑了,白菰里的街道上又挂满了灯,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紧贴着走了好长一段路,清风指着前面说:“师姐,我和两个纯阳师兄就住在茶馆,他们带我下山历练,摆摊算命是必修课,我在那棵柿子树下面坐了两天啦,赚到十几个铜板哦。”
她吐了吐舌头:“不过刚好够我买烧饼,今天又用完了。”
江思葭哈哈大笑,蹲下来抱着她亲了又亲,强忍不舍道:“那你去吧,师姐一有空就去柿子树下面看你。”
小道童“啪叽”在她额头亲了一口,踢踢踏踏背着包袱往茶馆去了,江思葭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脸颊上的泪都风干了,痒痒的,她轻轻抓了几把,转身对东风道:“回家吧!”
卸妆梳洗后昏昏沉沉的,江思葭打着呵欠去关窗,一阵风吹来,模糊的话语便打着旋灌进她耳朵里:“......以为自己是谁......真糟蹋......少爷到底......”
她探出一边身子往左边望,这间房在三楼,窗外还有一段走廊,两道斜长的影子从过道投射过来,她听到东风低声呵斥:“别说了,少爷行事自有道理,岂是你我可以议论的。”
影子迅速缩短,声音也熄灭了,江思葭抬头望了一眼晟江深不见底的夜空,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在乎的。
就算走进叶乘风的陷阱,她又能失去什么?
无非是成为一个诱饵,一枚棋子,可是管他来的是谁,反正不是鸠十一,也不是清风——如果引来的真是柳鸣霄,好吧,那算他倒霉,算他活该,谁叫他和齐归元两兄弟把她当球踢。
江思葭吹熄蜡烛,爬到床上用被子一裹,发出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