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番追问之下,江思葭得知自己身在晟江,房间里四位侍女看上去柔情似水,实则比带刀护卫还令人胆寒,别说踏出这个门,连推窗看看景色都不行,她们像设计好的程序一样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江思葭起初还不知道厉害,恹恹地推说没有胃口,两个跪着上举餐盘的侍女纹丝不动,另外两个和蔼地走过来,一人箍住她的臂膀,一人则掰开她的下巴往里喂。
那箍她的侍女拥有着近乎恐怖的力气,江思葭忍气吞声认输,那侍女放开她,将自己上翻的袖子折下来时,江思葭看见了她掌心厚厚的老茧。
竟然是练家子,好个叶乘风,真看得起她!
既已禁足,江思葭在这个金碧辉煌的房间里无事可做,倒头又睡了一觉,只是中途又被叫醒,说是少爷议事完毕,往这边过来了,江思葭不耐烦裹紧了被褥,谁知下一秒就被人强行架起,她正欲发作,那侍女又两指捏住她的下颚,轻言细语道:“少爷不喜欢衣冠不整的客人,女侠若不配合,我们只好将你四肢折脱臼,穿戴整齐后再正回来,如何?”
仿佛一条毒蛇在耳边嘶嘶吐着信子,江思葭浑身冰冷,自此便一言不发,如傀儡般任由她们打扮去了,待叶乘风摇着扇子阔步走进来,侍女刚为她整理好青纱冠上垂下的玉珠,整个人死气沉沉坐在妆奁前,像一尊尚未点睛的泥塑观音。
叶乘风从镜子里打量她,折扇一合,象牙白的扇骨在掌心轻敲三下,启唇笑道:“这才像话嘛,千岛长歌的弟子,怎么能住草屋穿麻衣,跟乡野村妇似的与汉子调情呢。”
江思葭心头震动,猛然回头道:“你也在监视我?”
“也?”叶乘风挑眉,将折扇往后一递,立刻有人接了过去,他两手轻轻按在江思葭脑袋两侧,将她脖颈回正,修长的手指拂过那些琳琅的玉坠,他弯腰贴紧她耳畔:“只要我说句话,大把的人给我递情报,隐元会的耳目遍布天下,有钱就能买到,你那个大师兄,没告诉你么?”
这话可谓居心叵测,江思葭一阵恶寒,那四个侍女说过她昏睡了三天,好端端的怎么睡这么久?当然是用了些手段,那侍女揭开香炉添香时她便省悟了,她进丘愚家地窖时闻到过这种味道,当时没多心,哪能想到已经中招了!
叶乘风故意提到隐元会和丘愚,无非是在暗示她被人卖了,江思葭盯着镜子里那张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俊脸,终究是压住了甩他一巴掌的冲动,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忍辱负重才是上计。
她别开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少挑拨离间。”
叶乘风饶有兴趣地笑道:“就这么相信别人?识人不清的教训还没吃够么,比如说,腾云是怎么没的?”
江思葭冷笑:“还好意思提,不都拜你所赐?”
“我?那可不对,”叶乘风站直,转了转手上的玉扳指,依旧从镜子里窥视她的表情:“柳鸣霄没告诉你我们的交易么,看来他对你也不是很放心。”
又来?恶人谷其他人知道阵营老板是个戏精吗?江思葭无助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起身离开妆台,到八仙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火气太大,烧得嗓子眼疼。
这青玉瓷杯浅得像个水洼,她一连倒了三杯还是不解渴,叶乘风一直含笑望着她,向旁边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人送一副大容量的新茶具进来,江思葭喝够了,拿起另一个杯子添满,放到邻座,抬眼道:“谢了,你也喝口水。”
叶乘风在八仙桌前坐下,依旧是风姿绰约地饮了口茶,就像在成都酒楼上那样,他放下茶杯,感慨道:“想不到还能从你嘴里听到一个谢字。”
江思葭右眼皮狂跳,手撑着下巴对他露出一双死鱼眼:“叶少爷,能别玩我了吗?你直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叶乘风张开双臂环视一周,右手宽大的袖子流下来,大朵大朵金线密织的杭菊绚烂地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真是富贵迷人眼。
“我来请你做客啊。”
江思葭:“......”
看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真实想法了,她实在厌倦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周旋,起身道:“那我现在要走。”
“可以,”叶乘风笑道:“但我要好心提醒你一句,外面到处是你的悬赏令,只要踏出这个门,我估计你五步以内就要倒下。”
江思葭再也克制不住,一步上前揪住他的领子,回头对那四个刚要行动的侍女喝道:“站住,不然我弄死你们主子。”
只见一枚巴掌宽的剑簪握在她掌心,拇指按住上端,锋芒对准咽部,侍女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犹豫稍纵即逝,江思葭见她们竟然还想上前,疾呼刚要出口,叶乘风抬手轻轻一挥,屏退了她们。
江思葭疑惑的同时恼羞成怒:“你——”
剑簪还抵在他的喉结处,叶乘风不慌不忙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饮尽,那双带笑的桃花眼一直从杯沿望着她,上下翻滚的喉结也像一只扑腾的鸽子,通过簪子将阵阵颤栗传导给她,江思葭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叶乘风“唉”了一声,听上去十分惋惜,“你心不狠,杀不了人,我说过,你跟柳鸣霄很像,连缺点都一模一样,腾云在他手上注定是要毁灭的。”
江思葭憎恶他的语气,但也无法否认他说得对,阵营的本质是利益斗争,外部在抢夺据点,内部在争夺资源,要么加入游戏,要么排挤出局,在权力斗争中独善其身几乎不可能。有段时间腾云被卷入内战,帮会怨声载道,流失了一大批人。
再后来,腾云没有打过内战,但总是被派去驻守前线据点,与恶人反复拉扯,元气大伤。
问题出在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不空关覆灭后,江思葭也经常在想,或许柳鸣霄早就谋生退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