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思葭独自回到桃丘,一进门就瞥见齐归元房里的书案蒲团,心中气闷,索性将他门窗都栓了,扭着身子照镜,看见背后衣裳撕得破烂,老树皮刮出的血痕触目惊心,当下又咒骂了一遍齐归元,草草收拾一番,烧火做饭,天一黑就上床趴着睡了。
夜半意识浮沉,忽然被浓烟呛醒,一看四面墙壁烧红一片,火舌顺着灶房门缝舔进来,大惊之下,她抓起床头瓦罐往床上一泼,将湿透的薄毯罩在身上,两脚踢开齐归元房门,从床后面的小门逃了出去。
这小门开口隐蔽,出去就是河流,她裹着毯子咕咚一声滚进了河,而岸上火势凶猛,房梁木头噼里啪啦砸下来,压过了她的惊呼声。
江思葭会水,但黑灯瞎火的,她又急又怕,扑腾了一会就脱力了,扒着一根浮木昏昏沉沉漂到黎明,她仿佛看见了岸,拼命挣着过去,抓住一桩芭蕉树的根就昏厥了。
她在梦里醒了,先是回桃丘看见茅草屋变成了一片焦土,地契烧没了,广陵邑也成了泡影,大哭一场后在灰烬里胡乱扒拉,只找到几枚黑黑的铜板和一把跟烧火棍没两样的剑,连剑鞘上的宝石都融化了,她伤心欲绝,去鹏香村找丘愚求收留,丘愚却把门一关,隔墙骂她是叫花子,她哭着趴在河边饮水,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血泡,竟毁容了。
江思葭在芭蕉树下哇哇叫着醒过来,连滚带爬到水边照影子,双手在脸上摸了半天,细皮嫩肉的,眼是眼鼻是鼻,脸上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顺顺滑滑的,她疑窦丛生,低头一看,白色中衣外面罩着一件褐色打补丁的兜帽披风,浸满了似香似臭的酒味。
听到背后响声,江思葭心中一喜,“大师兄”三个字就要脱口而出,却见一身形魁梧的汉子岔开腿在火堆旁坐着,大约木柴受潮,浓烟把他上半身都裹住了,害得一直在咳嗽。
丘愚是南方人,这粗犷的声线绝不是他,江思葭望着那只踩着木屐的大脚,捂着披风小心翼翼挪过去,轻声问:“尹醉?”
“是我。”戴着狗皮小帽的男人从浓烟后面探出半张脸,江思葭见他还蒙着云幕遮,古铜色的皮肤熏得乌黑油亮,像只从灶膛里滚出来的小狗,她不由得发笑,将他整个人拉出来:“烟都往你脸上跑,怎么不躲。”
“躲不了,我在挖坑埋这个,”他突然捧出一个湿哒哒的椭圆形泥团,见江思葭吓得后退三尺,笑着解释道:“是叫花鸡,我刚用泥巴糊好的。”
江思葭对叫花鸡的做法有所耳闻,整鸡洗净拔毛,调料腌入味,用荷叶包好糊上泥,再埋进火坑里慢慢烤熟,她目不转睛看着尹醉动作,埋进去、盖柴灰,把火烧得旺旺的,又一股浓烟窜起,两人都熏得跑开,江思葭呛着问:“你......柴火是湿的?”
“湿的?”尹醉囫囵抹了把脸,抽出一根半焦的树枝贴着鼻子闻,皱眉道:“好像真有股霉味。”
两人分头找了些柴火,江思葭行动稍慢,回来时尹醉已经生好第二堆火了,听到她呼吸声不对,忙起身接柴,江思葭坐下时满头满脑都是汗,时值夏季,但她却感觉身上忽冷忽热,背心伤口更是凉浸浸的,正要裹紧披风,一只火热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尹醉道:“你发烧了。”
江思葭恍然大悟,昨夜失火和逃亡的画面一幕幕闪回,惊慌、忧愁、心悸,求生激发的肾上腺素褪去后,迟来的钝痛感终于击倒了她,连意识都模糊起来。
暖和、好暖和,她不由自主地向热源靠近,主动将脸颊埋进那只大手的手心,待尹醉把她抱到腿上,身体面对面贴着,冰冷的四肢百骸好似注入了热泉,她仍嫌不够,抱着他的脖子啜泣起来:“我好难受,尹醉,我难受。”
尹醉目不能视,但早在江思葭主动摸他手的时候就明白了她的意图,顺水推舟把人接过来,凉凉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香味的,尹醉感官本就敏锐,佳人入怀,还哼哼唧唧喊着他名字撒娇,一时神魂俱荡,他险些把持不住。
就算她是烧糊涂了才投怀送抱,但至少记得他是谁,不是吗?
尹醉心念一动,天知道他昨天路过白首山听见她和三个男人的谈话时有多震惊心碎,那冷傲道士的声音他记得,另外两个话里话外也与她情分不浅,三人在那争风吃醋,他蹲在树上一脸愀然。
什么出局不出局,只有他身在局外,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但或许老天有眼,不仅让她跟那三个男人都断了,在他苦心孤诣想着如何再次偶遇时,竟然直接把人送了过来!她看上去在水里泡了一夜,背上还有血,不知遭遇了什么,但既然到了他手里,好生照料着就是了,待时机成熟,他再表明心意。
尹醉打好算盘,江思葭已经趴在肩头睡着了,小脸烧得一片绯红,他凑过去用唇贴了贴,心想当务之急是退烧,他从小身强体健没生过病,也不懂如何照顾病患,眼下只好想到闻香岭那两个人。
只是可惜了这只才埋好的叫花鸡,下次再烧给她吃吧。
于是胡乱踩熄了火堆,抱着人往闻香岭奔去。
江思葭一醒,四肢麻木,嗓子眼还齁疼,见头顶像是一间帐篷,她哑着喊了几声尹醉,吃力地掀开被子,正不知所措坐在床沿发呆,一个黄衣女郎挑帘进来,对外面喊道:“阿耶,药好了没有,人醒了。”
立刻有人应了一声,那女郎看上去十七八岁,腰细得杨柳似的,款款走过来坐下,江思葭一脸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
女郎脸上讪讪的,柔声道:“你别怕,是少爷带你来的,他这会不在,我帮你换药吧。”
少爷?什么少爷?江思葭刚睡醒,迟钝的脑筋转了一圈,又看见她一身鹅黄,想起了某富贵山庄,不由大惊,尹醉是恶人谷的,不会把她卖给叶乘风那个笑面虎了吧?
她急出一身冷汗,见女郎伸手解她衣裳,胳膊肘一抬,将人推翻在地,急急忙忙冲出去,正好和掀帘的尹醉撞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