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目空洞,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声,用满是血痕的手触摸她的脸:“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一点、早一点......”
明明她一进帮就主动跟他搭过话的,那时候柳鸣霄在她心里还没有分量。有的人明明占了先机,可是太晚才认清自己的心。
江思葭感受到了他指尖传递过来的颤栗,不忍心见他拖着一身伤还要承受精神上的痛苦,用力握紧他的手,低声说:“好了,不要再想了,你先养好伤,然后就回华山,在雪竹林劈柴,在三清殿打坐,就当是做了一场梦,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梦?”齐归元喃喃念着这个字,眼神渐渐木然,仿佛真的坠入了迷魂世界,江思葭心道真是孽缘,修道本为追求内心宁静,可太多的人因自抑而迷失本心,她抚摸着齐归元的白发,俯身落下一个吻。
双唇一触即分,外面却陡然刮起一阵阴风,帐篷的门帘被“啪”地朝外掀开,顶上油布撕裂,破开一个大口子,江思葭吓了一跳,立刻持剑挡住齐归元,喝道:“谁在外面!”
气势摆得足,其实心里也没底,她似乎听到了冷笑,头顶的油布继续分裂,一阵令人牙酸的撕扯声过后,江思葭抱着齐归元的上半身从帐篷残骸里钻出来,一口气还没顺下去,便撞进裴砚冰冷的眼。
判官笔在他指尖转了一圈,不是用来书写的红木软毫,而是货真价实精铁铸就的打穴笔,他整个人笼在比衣服颜色还要浓的寒冷墨意里,眼底晦暗难明。
这是江思葭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罚恶使的威慑力,原来裴砚真正执行任务的时候是这样的,她握剑的手微微打战,可是一想到他为了达到目的竟然喂她毒药,登时恶向胆边生,长剑比她的意念先行一步,迎面朝他刺去:“赔我帐篷!”
裴砚脸色难看到极点,右肩侧避,背在身后的左手闪电般去点她的手腕,江思葭早提防着他这一招,剑尖一斜,穿花似的从他手底游过,反身削他下盘,裴砚执笔格挡,趁她近身,左手迅速往她云门穴一点。
江思葭不懂打穴,只觉得裴砚两指坚硬如铁,她锁骨就跟钢筋戳了一样,吃痛后退几步,却又猛地挺剑扑过来,裴砚见她拼命,出手也更快,华盖、鸠尾、商曲、太乙,一连点了胸腹的几处,只是有意避开要紧的膻中和气海,江思葭忍痛喊道:“万花谷就这点本事?给我挠痒呢!”
裴砚气笑了,决心治治她这张硬嘴,免得还要亲别人!他手往厥阴穴袭去,一边思量着下手分寸,别真的伤了她,江思葭就知道他会手下留情,长剑假意刺歪,身体朝他撞去,裴砚果然上当,手指张开,以怀抱的姿势去接她。
江思葭果断咬开袖扣,裴砚迎面接住她的一刹那,她也怼着胸口来了一发,迷神钉陷进肉里,他闷哼一声,抱着她从山坡滚了下去。
“喂,裴砚!”江思葭搬开他的胳膊,见人似乎不动了,忽然一阵后怕,她怎么能怼着那里射呢,唐飞星说这迷神钉质量极差,可是一根针扎进心脏也能毙命啊!
她杀人了,杀的还是裴砚!江思葭哭得真情实感,丢了剑去扒裴砚严严实实的衣领,刚解开一层,裴砚伸手制住她,垂眸看着她的泪眼:“傻瓜,心脏在左边。”
江思葭急忙擦干眼泪,定睛一看,迷神钉射穿的衣洞在右边。
她大怒:“你装死骗我!”
裴砚没力气拌嘴,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眉头微皱,掌心捂住胸口,运力将暗器逼了出来,随手扔进草丛,江思葭瞧他额头布满细汗,抹额都浸湿了,正欲内疚,忽然想到自己才是被喂了致死毒药的人,咬牙切齿道:“下次射你脑袋,这次就便宜你了!”
裴砚歪靠着石头,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往常他总是端着架子,站着坐着都挺直如松,好像甚少有这么放松的姿态,再加上衣领刚被扯散,江思葭打眼这么一瞧,竟然有几分陌生的风流味道。
“这么想要我死?”裴砚淡淡道。
“是你要我死!”江思葭阴阳道:“七七四十九日,我就剩四十......”
她恶气没出完,到嘴边就被裴砚堵了回去,江思葭定在原地,整个人宛如被点了穴,然而裴砚两只手都张着,一手掌着她的后颈,一手放在她的腰窝,唇齿交缠,江思葭感觉到他用嘴渡了什么东西过来。
“答应你的解药,吃下去。”他轻轻捧着她的脸颊,说完又去纠缠湿润的唇,江思葭吞下去了,推推搡搡,被裴砚压着亲了半天才解脱出来,她恼羞成怒,却怎么也生不出方才与他拼命的力气,只狠狠地盯着他:“打一巴掌给个枣,不会以为我还会说谢谢吧?”
裴砚笑得有些苦:“那就继续恨我吧。”
江思葭睫毛轻颤,莫名觉得被刺了一下。她为自己和裴砚感到难过,可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当初是他没有抓住她的手,如今她已经走远,也不再需要谁牵。
她眼里有自己的路。
江思葭用力擦了擦嘴角,忽然头顶有风拂过,山坡上传来隐隐的争执声。见裴砚眉目舒展,似乎早有预料,她恼道:“你还找了帮手!”
匆匆忙忙起身,抓着剑去找齐归元。
裴砚靠在石头上没有挪动,甚至一手枕到脑后,脸微微后仰。
“非也,是他找到了我。”
江思葭脚下一顿。
裴砚笑道:“我之所以带他来,只是想知道,你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