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思葭再三警告唐飞星不许跟踪她,戴着半张面具的男人皮笑肉不笑,眨眼就消失在原地,顺便捎走了草里那个光膀子的倒霉鬼。
她匆匆换回衣服,把藏在芦苇里的小竹筏勾出来,从湖心小岛东侧绕进夜雨河,经薄雾滩顺流而下,到浩气盟营地才跳下来。
唐飞星不可信,她最好东南西北到处逛,天黑再摸回桃丘。
那竹筏是齐归元扎的,她随口一说想去映秀湖划船,第二天在桃林摘果子的时候就发现了码头系着一张小筏,静水流深,她终于明白,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感情,其实早就已经昭告天下。
油菜田经年累月奔波着一群骑马跑商的人,把田埂踩成了坚实的大道,隐元营地只有两个持刀的陌生黑衣人,江思葭行走在烈日下,头晕目眩之余,想起自己是个命不久矣的人。
没有任何不舒服的症状,但她相信裴砚是认真的,那毒药外层应该包裹着一层蜜蜡之类的东西,某个时间自然融化,近似三尸脑神丹。
倒是不怕死,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死了就是醒了。
只是多少有些不甘心,时间太短,她还没来及好好告别,举目望去皆是过客,她在树荫下洗把脸放空了一会,转身去了白首山。
丘愚家不能去,帐篷这儿倒是无所谓,唐飞星要看就看好了,她又没藏什么人。
只是打脸来得这样快——她发现营地周围的石头和药粉都有被践踏的痕迹,剑尖小心翼翼挑起帐篷的门帘,一个白发男子闭眼躺着,衣衫割得破烂,嘴角一条干涸的血线,细看已结痂断成两截。
“喂,齐归元!”她惊呼一声,趴下来听他的心跳,小臂冰凉,但人还没硬,她跪坐在地上,双手发抖往外掏从丘愚那里弄来的各种江湖秘药。
九花玉露丸?不管了,塞一颗。上品益气散?好像是根骨职业的小药,不管了,反正吃不死人......最后塞到第七颗还是第八颗,齐归元嘴里咕噜一声,苍白的脸迅速升温变红,他浑身僵硬地扭动着,扼住自己喉咙,朝江思葭投去艰难的一瞥。
水!水!水!没有水!她爬起来,绕到齐归元身后把他推起,双手环抱,找到肚脐眼上方两指位置,一手握拳一手包住,尽全力箍紧他的腹部,如此反复三次,齐归元终于呕出了一堆异物,他枕在江思葭大腿上微微喘气,淡褐色的眼珠盯着她,明明劫后余生,那里却仍然一潭死水。
“你怎么样?能说话吗?”她轻声说着,用衣袖擦去他嘴角的污渍,齐归元缓缓抬手,无力地握住她的手腕,江思葭以为他嫌衣袖擦嘴太脏,不曾想他会偏头,将脸贴在她温热的手心。
片刻后,他才哑声道:“吓到你了吗?”
“没有,”江思葭耳根发热,身体却像冻住了不能动,她不能忘记齐归元冰凉的唇在掌心反复摩挲的触感,急忙切入正题:“你接到罚恶剑了对么?追杀你的人叫裴砚,我见到他了。”
“你......”他闻言剧烈咳嗽起来,江思葭趁机撤开了手,起身道:“我去给你弄点水。”
齐归元挣扎坐起,拽住她,眼里密布的血丝几乎化为红雾:“他有没有伤你?”
“没有,”江思葭脱口而出,回首望着一手虚弱撑地,另一只手还要死死抓住她的齐归元,她默了一会,果断道:“我跟他是旧交,他没有难为我。”
“旧......交......?”齐归元磕磕绊绊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困兽般的戾气散去,却蒙上一层怀疑的面纱。
江思葭深吸一口气,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计较这个!
看来一时半会是走不开了,先把他稳住再说。
“很久以前的朋友而已,我认识他,他也认识我,就这么简单,”江思葭重新坐下来,引导齐归元把头靠在她腿上,“他问我知不知道你会去哪里,我说不知道,他就走了。”
“那么,”齐归元凝望着她:“他告诉你缘由了吧。”
“缘由?”江思葭作出一副回忆的样子:“唔,你是说为什么给你送罚恶剑?此等机密,他怎么会跟我说呢,不过你能犯什么事,肯定弄错了,他们经常为芝麻大点的小事抓人,我之前也收到过罚恶剑,你猜怎么着,就因为......”
她正打开话匣子似的滔滔不绝,齐归元笃定道:“你知道了。”
江思葭不说话了,过一会才闷闷地递出一个“嗯”。
帐篷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江思葭盯着草席边缘因用力拉扯而纠葛的纹路,最终情感占了上风,她咬牙道:“其实你不必自责,既然腾云已经不在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还可以重新开始——”
裴砚说齐归元和恶人终止通信后就精神失常,他一定也后悔过、挣扎过——那时在成都他拿剑指着她,质问她为何辱骂腾云,看吧,哪怕疯了也在维护这个帮会,他怎么可能不爱它?
人总有失足的时候,只要真心悔过,大厦将倾从来不是一人之力,浩气盟也本来不是铁板一块......没错,她做不到大义灭亲,她就是有私心!
柳鸣霄已经死了,绝不能再搭上一个齐归元。
可惜有的人偏不领情。
“思葭,我做了错事,但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