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思葭在墙角坐了很久,久到月光照进门扉,把她包装得像女主角一样亮堂堂,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两手着地爬起来,剑回鞘,关门、洗脸、吹灯,一头扎进被褥里昏睡到天亮。
再次推开齐归元卧房的门,字条还躺在地板上昨天的位置,她不住地叹气,捡起来丢进火坑,坐在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堆边思考何去何从。
随手抽出一截竹筒,表皮光滑,从中破为两半,切口是规整漂亮的弧形,齐归元擅长劈柴,尤其是削竹,他说自己常去雪竹林背柴,华山冬天漫长,大雪把竹子压得很苦,他砍竹子用刀,清积雪用剑,走山道时望见下面长长的一串脚印,都是自己的,他会很开心。
江思葭越想越苦,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叛徒?
她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腾云,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现在还出了一个叛徒,好笑不?
她胸口难受,到院子里散步,模模糊糊听到悠远沉闷的号角声,抬头望去,北方天空群鸟惊散,她心中一沉,猛然想起丘愚给的情报。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忘记了!她手忙脚乱浑身摸索,回屋脱完衣服才从裤管里抖落出来,急忙忙打开一看:七月十四夜半,恶人接管盘龙坞。
墙上挂的万年历刚被她翻到十五,江思葭吃了一惊,这么说盘龙坞现在已经易主了?
昨夜并没有听到喊杀声,不排除是她睡得太沉的缘故,但情报里“接管”二字着实微妙,难道盘龙坞也学了不空关?
她迅速套上一件灰色圆领袍,盘起头发扎紧幞头,到灶坑里摸了点灰抹在脸上,最后粘上假胡子,临走前看见脱下的衣堆里的红绳玉牌,眼神一黯,抓起塞进怀里。
她知道这个玉牌现在没用了,但,好歹留个念想。
她从西南边的丘陵偷偷上了盘龙坞所在的潇湘岛,结果一上岸就遇到了两只乘凉的云豹,她脑子里警铃大作,第一想到的不是逃生,而是这豹子吼叫起来没完,她瞄了一眼不远处的箭塔,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手起剑落,两只豹子仅仅只是呜咽一声,没睁开眼就断了气。
青鸾剑沾了血,她洗净擦干,轻轻推入剑鞘。数月之前,她在瞿塘峡生死关头也不敢拔剑,而现在,杀两只拦路的豹子比杀鸡还简单。江思葭自嘲地看了看掌心的剑茧,这下真的身在江湖了。
盘龙坞大旗果然换了颜色,她本来只想确认一眼就走,但巡逻的骑兵马背上还插了另一杆旗帜,红底金线密织,明晃晃四个大字“白马金羁”刺痛了她的眼。
谢天意也来了吗?想起成都擂台上那张鲜血横流的脸,她终究放心不下,耐着性子蛰伏了一个多时辰,摸清骑兵巡逻的规律,潜进了南城墙根的草丛里。
箭塔就在头顶,她心惊胆战听着上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捱到饥肠辘辘,终于听到其中一个说他先回去吃饭,吃完了换另一个去。
江思葭紧张得要命,偷偷挪到前面的大石头后面,解开袖扣,将一只袖箭对准箭塔上打哈欠的人,腾云散帮时仓库有不少好东西,她选了几样防身的小玩意,没想到真用得上。
一发毙命,箭塔上的人倒得无声无息,江思葭按住狂乱的心跳,用钩索三两下爬上了三十尺城墙,见那死者身形瘦削,也有两条八字胡,她大喜,赶紧扒了衣服乔装完毕,将尸体扑通一声推进她方才藏身的茂密草丛。
没丢准,那人掉下去时翻了个面,一条胳膊自然舒展,大喇喇露在草丛之外,江思葭急得暗骂一声,回头见城墙内三三两两全是带着刀剑枪棍的恶人,不禁头晕目眩,一种熟悉的恐惧感爬上心头。
太冲动了,她竟然这时候才问自己,值得冒险吗?
谢天意可能根本不在,就算在,也可能恨毒了她。
阔别了这么久,谁知道他被帮会洗脑成了什么样?
应该回去找丘愚商议的,就算他贪生怕死不肯帮她混入盘龙坞,他也有法子打听情报啊,她只是愧疚和放不下,想看一眼谢天意而已。
罢了,骑虎难下,她看见有个人远远走来了,一边挥手一边剔牙,似乎是叫她换班,她赶紧戴上死者的斗笠,故意磨磨蹭蹭,看见换班的人选择了从右侧扶梯上,她才迅速从左侧滑下。
盘龙坞的布局她还算熟悉,加上大部分人都在午休,她埋头走路,顺利摸进正在大摆宴席的正厅。
男人在喝酒,女人在划拳,吵得江思葭天灵盖都差点掀翻,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装模作样进后厨拿打包的菜品,准备浑水摸鱼到楼上去,排查一下谢天意在不在。
他不喜欢聚众场所,如果来了这里,肯定在楼上休息。
江思葭挑拣着各色菜品,一边暗暗赞美自己是天才,但也许人一得意就要倒霉,一个带着醉意的粗豪声音自斜后方传来:“这谁啊,怎么不出去喝酒。”
如平地惊雷,吓得她赶紧塞了一口肘子,压低帽檐回头“唔唔”了两句,表示她现在无法说话。
这一回头,虽然没看到那人的上半身,但那熟悉的银甲红袍,配上这极具辨识度的北方汉子的嗓音.......夭寿了,李惟骥!
没关系,他喝醉了,江思葭努力安慰自己,可帽檐之下,那双大得能踩碎她头颅的白铁战靴已经摇摇摆摆走过来了,她抑制不住想尖叫,肘子的油呛入气管,她痛苦地佝偻下来,咳得昏天黑地。
昏沉中似乎有人替她解了围,说她是当值的兄弟,要赶回去上工,李惟骥是真醉了,长长的一声“哦”,愣是唱出了起承转合,他豪迈地拍了拍江思葭的背,道一声“辛苦了兄弟”,然后端起江思葭刚啃了一口的肘子,又摇摇晃晃出去了。
江思葭差点被那两巴掌打吐血,她本来就咳得难受,等坐在白菜堆里缓过神,发现自己斗笠早被拿下来了,假胡子随着她夸张的呼吸一翘一翘。完了,全完了。
唐飞星毫不留情撕掉那张纸片一样的胡子:“吹胡子瞪眼,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