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灯笼,为何会令乔桑雀恸心至此。
李钺守在乔桑雀床畔,想过许多种答案。
太医来过,开了药方,称乔桑雀是哀思太过,再则许是几日前受惊,这才昏睡不醒。
她昏睡了两日,李钺寸步不离守了她两日。
灵俏说,在此之前,从未见乔桑雀这般悲思。
只是灵俏也提起,乔桑雀带回那只灯笼时,格外珍视。
或许是因那灯笼于她而言有不同意义。
乔桑雀在湖州生活的十余年,是李钺没有参与的十余年,她经历什么、遇见什么,都是他所不知道的。
屋内静谧,一盆热水摆在桌上,旁边放了几只不算工整的灯笼,李钺从水中捞出帕子拧干,垂眸。
乔桑雀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宁,眉头紧蹙,像在忍受痛楚一般。
也许这灯笼与她的亲人有关、与她的好友有关,但这背后牵扯到的事情,一定是她不愿回忆起的、给她带来伤痛的记忆。
李钺即使心底想要询问,也开不了口。
既是伤痛,他再问起,只是反复撕开伤疤。
李钺想,或许找来一只一样的灯笼,她会高兴些。
幸而那灯笼只烧去一半,还余下一半,李钺能照着残存的一半在京中寻找。
这灯笼并非特殊款式,在许多年前的京都,格外盛行,那年的灯节,李钺也曾同兄长在京都赏灯。
他记得,兄长曾在一只灯笼前驻足良久。
李钺自幼过目不忘,如今尚能忆起灯笼模样。残余的半盏灯笼,与那只花式相同。
李钺绘出灯笼图纸,要手下按照图中所画寻找。
然几年前的款式,在京中恐怕不好找。
是以李钺备好竹条彩纸,若寻不到,他便亲自做一盏。
守在乔桑雀身边这几日,他已学着做了几盏,虽称不上好看,但总有熟能生巧时。他再多做几盏,过几日便可为乔桑雀做好那盏灯笼。
待熬好药,李钺亲力亲为,一勺勺喂给乔桑雀。
太医说,乔桑雀是心结,能不能醒来,要看她自己。所以无论李钺多心焦,都无济于事。
直到入夜后,床上忽有了响动。
李钺正在桌前写信,几乎是听到响动的一瞬,他撂下笔,骤然起身朝床畔走去。
越走近,越能清楚听到细微得如同猫儿般的呢喃,“不、不要……”
李钺抿着唇,将人搂进怀中,宽厚掌心一下下抚过她后背,启图减轻她的不安。
良久,她睁开眼。
她很虚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没有。
只是在看清他的刹那,她缓慢地抬起手,眼底泪光晶莹,李钺手足无措,他该要叫灵俏将粥食端入房中,可身体却不由分说留下,留在她身边。
直至那只手很轻的,很轻的,落在他鼻尖。
他蓦然怔住。
一只蝶轻轻落在心尖。
——
乔桑雀做了一场冗长的梦,她梦见许多往事。
她仿佛真的回到许多年前,回到湖州,回到那段最无忧无虑的往事里。
直到梦境一点点向前走过,走到传来李铮死讯的那个黑夜。
梦戛然破碎。
她终于醒过来。
可即便醒过来,她也未曾分清此刻到底是在梦中,还是梦外。
如果是梦醒,她又怎会看见李铮?
她看着眼前那张模糊面容。
很缓慢很缓慢地,想要触碰。
又怕只是一场幻象,眼前人无法触及,她轻轻触碰,就会散开。
然她太想念他。
仍抵不过欲念,她抬起指尖,触碰到他。
没有碎,没有像那一场场梦中般散去。
乔桑雀想要笑一笑的。
可在这一瞬,她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更遑论泪水一滴接一滴滚落。
他收紧了这个拥抱:“没事、没事。”
“哐”地声,一只水杯砸落在地。
乔桑雀胸口起伏着,跳动的心脏随他话落,倏忽冷下来。血液一寸寸冰凉。
不是他。
不是他。
那只落在李钺鼻尖的手指收回,李钺皱皱眉,但没多心,朝屋外道:“灵俏,将粥端来。”
不知乔桑雀何时才会醒来,吩咐小厨房时刻备着粥等候。
是李钺。
如同有一把利刃,将混沌黑暗劈出裂隙。
随之而来的,是挥之不散的愧意。
有对李铮的愧意。
也有一丝,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对李钺的愧意。
她眼眸垂下,情绪遮在睫毛之下,李钺恐她受饿,一时竟毫无所察。
粥端来,李钺又去将守在冬台苑内的太医叫来。
李钺胸腔里好似有一盆火烧得正旺,太医为乔桑雀诊脉时,他在一旁来回踱步,万分焦灼。
待得太医一声无碍,李钺方才停下来。
他面色微有好转,“劳请太医再开几副调养身子的药方。”
灵俏眼观鼻、鼻观心,又怎能瞧不出李钺对乔桑雀的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