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怎会想到,在他话落,就见跟前那女子蓦然僵住。
“夫、夫人?”周山怔住。
李钺目光也落到乔桑雀身上。
她沐浴过,素净的脸颊不施粉黛,乌发落在她单薄的肩头,一双澄澈清莹的眸如同涨起的潮,雾气氤氲,泛起几缕红意。
刹那,心弦叩动,李钺呼吸都慢下一拍。
他凛然看向周山,寒声:“带路。”
周山忙不迭跑向前。
冬台苑侍从婢女本就不多,查起来很快,偷走财物的嬷嬷就住在后厢房,此刻,那嬷嬷正被扣押在门外。
灵俏蹙眉审问:“你为何要偷夫人的东西?”
嬷嬷头垂得很低,五十来岁之间,皱纹耷拉,饶是此刻,眼珠仍溜溜地转,“那不是我偷的,我怎知那些东西就在我屋子里,定是有人污蔑!”
她强词夺理,灵俏自不相信,不过她刚要辩驳,一旁便传来脚步声,偏头看去,是李钺与乔桑雀到了。
李钺面色寒凉,大步走来时,比这无边的阴寒夜色更要森冷,“便是她偷了夫人的物件?”
那嬷嬷似打了个寒颤,浑身僵住一般,在灵俏面前时的趾高气扬荡然无存。
李钺凶名在外,嬷嬷敢偷,本就是觉着李钺对冬台苑的事不在意,料定李钺就算知道也不会管。眼前这一幕,无疑叫嬷嬷始料未及。
嬷嬷错愕睁大眼,眼下全然出自本能狡辩:“非、非是老奴。”
在冷寂黑夜里,徒显聒噪。
李钺连眼皮都不曾因她抬起,他只是皱眉,抬了抬手,侍卫立即会意,刀瞬间架至嬷嬷脖颈上,泛起冷芒。嬷嬷咽喉抖了抖,顷刻失声。
李钺并未分出太多注意在嬷嬷身上,他大多的注意,都落在乔桑雀身上。
她不高兴。
李钺察觉到,她并未因为找到失物而高兴起来。
李钺此刻心底泛起无边的空茫。
他茫然不知乔桑雀想要的是什么,茫然要如何才能令她舒心。
嬷嬷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徒令人心烦不已。他耐心也消失殆尽,是以不再给嬷嬷辩驳之机。
他看着乔桑雀往前走去,想牵过她。
然……
然,李钺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乔桑雀没有看他,没有分给他半个眼神。她只盯着眼前,盯着敞开的木门,盯着那浓烟未消、将将熄灭的火。
一滴泪从她眼角滚落。
寒风吹得指骨生疼。在这之前,李钺从不觉得京都的冬寒凉,今日好似终于有几分察觉。
这种感觉太奇怪。
她就在眼前,他却觉得,很遥远,遥远到,难以触碰。
那滴泪仿佛断线一般,一滴接一滴,她眼底只剩那捧灰烬与火盆里孤零零的半截灯笼骨架。
李钺拧起眉,目光森冷对向老嬷嬷,“为何要烧那灯笼。”
他神色太阴冷,像要将人活剥一般,嬷嬷浑身汗毛倒立,吓慌了神,哆哆嗦嗦,惨白着脸。
见她不语,侍卫架在她脖颈上的长刀愈发贴近几分,嬷嬷哭嚎了声,“那灯笼,瞧着也不值钱,又打眼,叫旁人瞧见,定会询问,于是奴婢寻思,将它烧了,便没那样打眼。”
她为何烧那灯笼,其实没有那样重要,灯笼已毁,事情已成定局,只是李钺心中似乎被堵住,他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出口。
而事情皆因这老嬷嬷而起,嬷嬷就是那道关口。
李钺寒声:“拖下去。”
嬷嬷又哪里想过,李钺对乔桑雀,何止是一点上心?
她更没有想过,一只不起眼的灯笼,竟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被拖走之前,嬷嬷只来得及最后看向乔桑雀一眼,看向乔桑雀摇摇欲坠的身形。
乔桑雀在每个午夜梦回时都想,李钺为李铮报了仇,她就回到湖州去,挂上灯笼,回到他们的过往里。
可如今,灯笼毁了。
她期盼已久的那场幻梦破碎。
明月高悬,她再也没有触碰的机会。
毁掉的灯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有什么脸面再见李铮?
无数无数的质疑接二连三在眼前浮现。
连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闭上眼,眼前便是李铮的失望目光。
是他对她失望,所以毁掉灯笼,是么?
天边似乎忽明忽灭,乔桑雀再支撑不住,眼前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