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舞楼的鸨母上得雅间,走到楼梯口被女娘拦下还在呼呼喝喝欢笑:“是啦是啦,好久没有这样的尤物,令满堂男女都为之欢呼。”
那些女娘问他名字,被鸨母圆过去,直接入云簪在的雅间。
她的笑容止都止不住,施施然行礼:“听说贵客召见,可是有何吩咐?若是为台上男子,这……”摸搓手指,意图分明。
云簪压抑怒火,沉色道:“他为何穿成这样?”
张妈妈听出她话里压着的火气,轻嗤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男人贱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楚让得了云簪眼神,把剑柄架在鸨母脖子:“好好说话。”
鸨母心头一惊,脸色溃变,壮着胆子道:“这可是庆都,你敢胡来……”楚让拇指弹剑锷,剑锋寒芒吓得她不敢再争辩,憋着气解释,“这是他师妹,叫莫兰兰为他选的衣裳。他自己穿了,又看茹娘跳了一遍舞,一下子就会了。
你看他的舞姿、动作,那眼神、身段,若非十多年的功力,绝跳不出来。这等男子若不是天生的男伶……嘶——疼!”
楚让听着心头畅快,威胁过后轻轻挪开剑锋。
云簪眯眸,凝视她:“他……竟愿意?”
“当然。这么个大男人,又没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若不愿意,岂会登台?”张妈妈气呼呼瞪眼楚让,“光天化日,贵客可莫要再动手,不然我可真不客气了,随口一嗓子,隔壁、楼下都是官家的千金公子……”
云簪不等她絮叨完已起身离座,睨眼空空的舞台,什么都不说,直接回了宫。
楚让离开前同暗里的楚谦对了一眼,示意他好生善后。
楚谦拦下出雅间的鸨母,递上银钱:“张妈妈,以前多劳你照顾我家潇潇。今日,这位公子也烦你多说道说道,予他一个好前程。”
张妈妈听了顿时明白,藏起银两,笑道:“楚公子客气了。如今,你可是元帅府的红人。放心吧,这公子愿意献艺,以他姿容身段,妈妈保证,不出三天,定让他红遍东都。不过,他得有个名字吧?
适才,我问他,竟是一问三不知……还有刚才那女客……”
楚谦低声安抚:“放心。她不会再来。至于名字,就叫——不问尘。”
“不问尘?好怪的名字,不问前尘往事?罢了,这名字倒是噱头,多得是人对他来历好奇。”张妈妈听着楼里人追问那男子,欢喜地下了楼,“诸位贵客,咱们不问公子的舞艺如何啊?”
“好。”众人喊道,“不过,他是男子,若有茹娘那百般风/情……就更好啦。”
“死相,美得你。”张妈妈入了正题,“咱们不问尘公子的舞艺绝对是顶级,他的身段,你们不爱,娘子们爱啊。”
“对。”二楼雅间的富家娘子们纷纷应道,“请他上楼,陪我们喝上一盅。往后,咱们捧他做东都第一男伶。”
“好好。可是,不问尘公子今日累了,诸位娘子若想看他舞艺,明日再来。明日咱们旋舞楼的规矩得改一改。”循着众人的捧彩,直接道,“价高者得啊。”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又觉得理所当然,二楼更是传来攀比附和声。
彼时,楚天机听着那些人的欢呼,只觉得心头作恶,摇摇摆摆到后堂。
他甩了甩额头,被莫兰兰一把扶住,直接反身挣脱,推开去:“谁允你碰我?”
“我……师兄!”莫兰兰想他醒来时清澈又厌恶的眼神,胆子都跟着颤了下。
潇潇说得再合适,天下男人都死光,她都不可能和师兄凑对。
这家伙可是蛊王,又毒又凶,脾气还坏得很。
楚天机拧眉:“你说我是你师兄,有何凭证?”
莫兰兰指向前堂舞台:“这要什么凭证?你说我骗你,可你就是爱跳舞的五毒少主。天下有几个男人爱跳舞?师兄就是其中之一。你刚才跳舞的样子……”
楚天机不耐烦道:“闭嘴。”
“我……”莫兰兰歪脸斜嘴,暗暗骂脏。
潇潇在旁小心翼翼道:“楚公子,若你喜欢——”
“我不喜欢。我为什么在这?你说上台可以想起我是谁,我上去了,除了看到些肮脏的脸,听到些下流的话,什么都想不起。”楚天机瞪向两人:一个个都是骗子。
“师兄……”莫兰兰要说出实情,被潇潇按下,“师兄,一定是你那霸道的内劲让你走火入魔,失了记忆。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要不,你还是先去休息吧。”
楚天机看两人抢步离去,仿佛有狼在后面追,压着恶心躺回榻上。
他总觉得忘记什么,又觉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无所谓,好似一切如此,也理所应当。
房外,潇潇安抚莫兰兰:“现在怎么办?不然,你进宫去……”
莫兰兰赶紧摇头:“我不去。若不是她不肯将将师父葬在天机山,又怎么会让师兄急气攻心,走火入魔,失了记忆。”
潇潇心头大松口气,看来谦哥的计划成功了,成功让莫兰姑娘以为楚国公失忆是因为走火入魔。
她试探道:“可你是南蜀府君,总要入朝面圣,不久就回南蜀了吧?”
莫兰兰坚定面色:“我会把师兄一起带回去。哎,这怎么是最糟糕的情况,他一醒来什么都忘记,就这大脾气没忘。”
潇潇张张口,什么都不说了。
本想按楚谦的提议,撮合莫兰兰和楚国公,不过看楚国公失了忆都这臭脾气,撮合她是害了她,还是算了吧。
毕竟,她还是很喜欢莫兰兰这单纯又厉害的小姑娘。
张妈妈稳住前堂,赶过来:“好消息好消息。明日个不问尘公子还得露脸。”
“你……你把我师兄当什么?适才上台是为帮他想起自己是谁才不得不上。”莫兰兰阻拦道。
张妈妈挑眉横眼:“那你让他多上几次,说不定就记起来了。莫姑娘,世上会跳舞的人千千万,但能这么快入状态,又能把情绪融入舞姿,踩着音点丝毫不差,这可少有。
妈妈是过来人,看了他的舞,知道他是真爱跳。
你放一万个心,不经你同意,妈妈是不会让他做……那种事。
他啊,定是你的,啊!”
“你……你胡说什么?”莫兰兰红着脸,气呼呼走了。
余下张妈妈和潇潇默默笑着,又交谈几句。
终是定下明日让不问尘公子为价高者单独登台献艺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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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的云簪快步往竹轩阁走去,半道上听得琴音,脚尖一转上芙蓉水阁。
“你怎么还在这?”
公子卿慌忙起身,垂下衣袖行礼。
“卿拜见陛下。臣侍今日入宫晚了半个时辰,是以……”
云簪没有放过他缩手的动作,上前拉起他的衣袖,原本透明的指甲氤氲血色,在灯火下甚是刺眼。
侧眸看向武商琴,琴弦暗褐,血已结痂。
“来人,传太医。”
两人坐在阁亭,面面相觑,静坐好一会才等到常太医前来。
常太医还以为是竹轩阁出了事,没想到是帮公子卿包扎手,处理好后行礼退去。
临走前,他神色还挺奇怪——陛下从未半夜召太医入宫,自竹轩阁住人后,庆宫是越来越有阳气。
云簪看着公子卿包得像馒头的手,瞧见他沉郁的容色,轻咳了声:“咳,难过什么?”
公子卿快速看她眼,低首道:“包成这样,明日就不能见到陛下了。”
云簪哑然,忽而笑了:“你就这么想见朕,只因朕会帮你摆脱清氏九门的辖制?”
公子卿默然,轻轻点头:“是。名义上,臣侍是清氏旁支,实则并非他们的族人,只因容色、音感出众,被选上送入都。”
云簪看着他顺从的模样,缓缓分析道:“清氏九门,以都护为首,但他姓氏轩辕,与他们并不算亲近。排第二位是清儒,他已死。清大胖死后,清氏九门已名存实亡,只剩下北府清雅在支撑。旁得清氏后人不过是拾前人牙慧,朕绝不会给他们出头的日子。因为他们一旦起来,会是一股制衡大庆这艘船前行的阻力。
早年间,朕有过你这样的想法,时间是奇妙的存在。即使朕不出手,只要不提拔,他们就无法撼动朕的江山。而你,不过是棋盘上微不足道的一粒弃子。”
公子卿知道她说得全对,再次直言:“即使弃子,也有活下去的理由。陛下说臣侍没有灵魂,臣侍的灵魂早已落在陛下身上,唯有陛下可以解救臣侍。”
“朕看上、宠幸你就是解救?”云簪嗤嘲轻笑,“天下人都在等朕的第一个孩子,而朕不想满足他们的愿望。”
“可是,陛下总是要生养吧?”公子卿对上云簪的利眸,顿时跪下去,“陛下恕罪。”
“天下人都知道,朕的第一个孩子必属于楚国公。”云簪想起旋舞楼大堂的一幕,平复的怒气再次勃然。公子卿的目的与那些人毫无不同。
她头也不回离去。
公子卿卸了肩头的力量,行礼起身。
他刚要走,正见陛下绕过芙蓉池,转入竹轩阁。
麦芒等在他出阁的路上,递上一盒糕点:“清卿公子,我送你出去吧。”
“不必了。”公子卿没有接,转身快步离去。
麦芒忽然道:“卿公子就不想知道,你每日弹琴都是弹给谁听吗?”
公子卿慢了步履,回头望向她。
麦芒宛若一只高傲的开屏孔雀,踱到他面前:“陛下是不会喜欢你。你每日弹琴,她都听不见,却全是给竹轩阁的人听。
而那人,曾经害过她,也与她共患难,共生死。如此情谊,又岂是你区区琴声比得上。”
公子卿心头冰凉,蓦然退了一步。
麦芒上前提他衣领,凶巴巴道:“不如,你回了陛下,而我正是出宫的年龄,淮南掌宫已经答应替我做主,以我容色、手艺绝对配得上……”
“麦芒姑娘,请自重。”公子卿掰她的手,却被她一把反握,又被拉着贴向她心口。
两人挣扎起来。
楚让忽然出现,低咳了声:“麦掌监,陛下在问,竹轩阁为何不送食?”
麦芒赶紧抽手,瞪向楚让:“那人都不醒,送什么吃食?”
楚让看着公子卿离开,沉声道:“我就这样回陛下?”
“等等!”麦芒紧张道,“楚侍卫稍等,我这就着人安排。”
楚让见她离开,沉默的看向公子卿离去的方向。
——倘若要陛下改变她的原则,必要有人先一步打破她的规矩,而这个人,公子卿最为合适。
即使陛下的第一个孩子必须属于楚天机,但真正的生父是谁,谁也说不准!
“或许要利用毒王菇菇的手段。”
彼时,云簪在竹轩阁替祁药儿擦了脸,絮絮叨叨说着话:“药郎哥哥,你知道楚天机做了什么吗?他不愿回应,也不愿领兵……甚至连见都不想见我。
记得在离开南蜀时,他还好好的。
如果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我只能想到——他一定是知道我骗了他。
他这个人最恨我骗他。
我已经猜到五毒银容同他说过什么。”
云簪轻吁口气,握着他微暖的手,轻轻地趴在床头:“曾经,我劝母皇放下为皇者的尊严,前去与父亲说和。如今,事到临头,竟觉得这般难。
朕是九五至尊,千年帝族轩辕氏,云上青簪,凭什么朕向他低头?
没有楚天机领兵,朕还有东方川、北府清雅,再不济有北宫焰、袁湘……甚至轩辕青虞、东方陶醉,哪个不比楚天机更好用?
他那么个臭脾气,朕干嘛非得热脸贴冷屁股!”
麦芒提着食盒入殿,正听见云簪说那最后三字,轻笑道:“陛下,什么屁股?”
云簪放下祁药儿的手,肃沉张脸:“麦芒,你如今是御厨掌监,宫里主子少,也不能如此忽视。”
麦芒赶紧跪下:“婢子知错。只是……”目光落向榻上却迎入云簪深不见底的眼海,“婢子知错。”
“下不为例。出去。”云簪见她离开,端了汤碗坐在祁药儿床头,一点点喂他服用,就像当年他照顾她一样。
夜半时分,祁药儿的手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他摸到毛茸茸的脑袋,像不久前,离开南蛮村的官道上,他抚摸那大姑娘的脑袋,为她戴上玉兰银簪。
他艰难地侧头,云簪正安静地趴在那,只是眉间紧蹙,似遇到什么难事。
多想替她抚平,可是待她醒来,两人间隔着得是什么?
父母的血仇、逼她落崖种蛊的罪孽,以及那许多人的死。
他又缓缓闭上眼睛,努力睡过去。
下一次醒来,云簪已经不在床头,窗外传来了戚戚沥沥的悲伤琴音,像是他的心境,苍凉的天地之间,只他一人一音独行。
“好悲伤的琴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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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簪先后召见江天浪和北宫焰,知道江北大营、元帅出走一事定另有隐情,但她不能在即将出兵的当口处置江天浪。
经过谈话,她又觉得两人都不是最好的出征人选。
楚让禀道:“陛下,东都有关楚国公的流言四起,有人说旋舞楼戴面具新人男伶——不问尘公子就是楚国公。”
云簪捏紧笔杆,怒色萦眸:“他……怎敢如此羞辱朕!”
“属下去封了旋舞楼。”楚让垂眸道。
只有引陛下前去,彻底厌恶楚天机,才有可能改变陛下的决定。
云簪压下奔涌的心气,写下“驳回”二字,放下朱笔起身:“去旋舞楼。朕要看看,堂堂国公的脸到底值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