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舞楼后院,莫兰兰感激道:“多谢潇潇姑娘了。”
“无妨。不过,左丞孙公家的人都在找他,放出这样的风声,会不会有问题?”潇潇担忧道。
莫兰兰赌气道:“他们不愿将师父葬入天机山,师兄愤而出城,让他们以为师兄去西行关就好,也给师兄将养的时间。”
又道,“我去行馆拿些南蜀带来的药材,拜托你帮我照顾师兄。”
“放心,你去吧。”潇潇目送她出院门,回头见楚谦站在廊桥,上前道,“兄长,你可算回来了。此次同胥荞赞大人出使南蜀,情况如何?”
楚谦对此行经历真是一言难尽,不过,结局是好的。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刚才走得那位是陛下新封的南蜀府君,她怎会在你这?”
潇潇把事情经过与他说清。
“回城路上,我见她是南蜀人,念及兄长在南蜀办事,想着帮她一把,来日,她或能帮上兄长的忙。”
楚谦温和一笑:“潇潇有心了。适才你说救得人……确定是他?”见她重重点头,顿时眼冒绿光,低喃道,“天助我也。”
“潇潇,速带我去见他。”
两人到楚天机卧房,楚谦看清床上人的脸,不止喜出望外,眼前更是浮现当年被此人奚落、赶出府的场景,一时间眼里恨意勃发。
“当年,若不是你冷漠无情,我母亲不会病死。今日,你栽在我手上,果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潇潇按住楚谦的手:“兄长,你……他可是楚国公。”
楚谦微缩眼神,安抚道:“潇潇,如今义兄仇人在这,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他康复,再奔那大好前程?
来日,他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君,又岂会低头看见你我?
他是楚国公楚天机,却是心思歹徒、手段阴狠之人。”
潇潇哑然,良久道:“兄长要怎么做?”
“莫兰府君将他藏在这,是不想陛下找到他,而你只需如此……”楚谦覆在她耳畔,细说计划,末了道,“接下来等我拿到女帝之血。”
“女帝之血,岂是好拿?”潇潇担忧,“若是种蛊,没有南蜀人,我们又懂什么?”
“你无需担忧,这次我离开南蜀,带回来一个人。她一定能帮到我们。”楚谦露齿轻笑,儒雅面容显现几分阴戾,“我来前已经知道阿兄被陛下首肯,命他做隐卫营统领。
如今,他在处理隐卫营的事。待他办妥,陛下的血,岂不是手到擒来。”
潇潇颔首,送走楚谦后等回莫兰兰,与她一起照顾楚天机。
她总时不时当着莫兰兰的面提两人十分相配的话。
说者有意,听者恍然。
莫兰兰照顾楚天机两天,经潇潇提醒,偶尔回想起楚天机在山洞里醒来那幕。
他避女子如蛇蝎,真应南蜀府君当年那句——不得让南蜀女子近你身。
如今,她开始期待他醒来,期待他第一个看到得还是她。
*
“楚让,你不得好死!我们是开国遗老,你如此作恶,陛下仁善,不会放过你——”
楚让握住插在他后背的长剑,缓而用力的扭转剑身:“若没有陛下首肯,我又怎敢对你们出手。”
嗖得一下,他拔出长剑,那人血溅三尺。
倒下去的人睁大眼,喃喃:“一将功臣万骨枯,迟早……你也会步上……我们的后路。”
楚让踢了下他,蹲下身看人死透,轻轻抹上他的眼睛。
环顾大堂八具尸首,全部已经死干净。他擦着溅在脸上的血,坐到山庄统领的交椅,挥掉陛下椅子边的——几上的香炉。
各处奉命行事的隐卫陆续进殿汇报:“大哥,东山那边清理干净了。”
“头,训练营的人愿意听命我们。”
“统领,这些老东西的弟子,不愿归顺都解决了。”
楚让扯了扯唇角,面向数十弟兄,露出十分艰涩又似惬意的笑容。
“总算……清净了。”
脸面稚嫩的少年站出来:“大哥,这些眼高手低的南蜀遗老终于死了,以后隐卫营就是我们的天下。”
“对。陛下信任头领,多次给统领机会掌握隐卫营,却被这些遗老仗着是开国功臣,不愿服从陛下命令,他们早就该死。”
……
与楚让一起的十数隐卫纷纷为他打抱不平。
甲七与甲十、甲十一互相看了一眼,垂首不言。
楚让听着手下兄弟稚嫩却凶狠的话,慢慢平静心情。“好了。你们尽快把山庄收拾干净,迎接陛下入庄。
如今,甲字营缺人,你们想入甲字营就好好表现,被陛下选上,是你们的荣幸。阿坤,尤其是你。”
名唤乙坤的少年撇嘴:“我不要被选上,入宫守着有什么好,不如在山庄自在又快活。”
楚让见到甲七眸中一闪而过的流光,顿时眼神一利,一道暗器直接划过乙坤的脸。
乙坤吓一跳,摸在出血的脸颊,本能跪地。
楚让眯眸:“你们吃得是皇粮,效忠得是陛下。若谁再敢说出大不敬的话,不忠于陛下,休怪我手下无情,不认你们这些兄弟。”
乙坤跪首,众人齐道:“是,大统领。”
楚让:“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蛊毒制衡你们。但人活着,吃谁给的饭就为谁做事。墙上挂得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是我们要尽忠的天。
入影卫营者,忠于陛下。此原则,永不会改变。”
“是,统领。”众人再次应声。
他们随楚让向堂上挂着的两副画像下跪,行三拜九叩大礼。
待众人散去收拾,楚让喊住甲七:“阿七,论辈分资历,我该唤你一声七叔。”
甲七头也不回:“隐卫营何曾有过兄弟姊妹,何况叔侄?此间任务已了,请大统领尽快向陛下述职,属下等先回皇宫复命。”说完,他带甲十、十一先行离去。
楚让凝视夜色,轻扯唇角笑了。那笑与月下清辉融合,在飘忽的烛火光芒中,透着几分血腥气。
*
楚府,楚谦终于等到楚让归家:“大哥,如何?”
楚让眼角下垂,显出几分疲惫,不等楚谦变脸,又重重拍在他肩头。穿过不明所以的弟弟,直入大堂,放松地坐下,倒了杯茶喝。
楚谦已经看不懂他的心思:“大哥,你是要急死弟弟啊。”
楚让这才弯起湿润的唇角,眼神显出几分畅快,朝他道:“以后,你不必再去元帅府,大哥是你最好的倚仗。”
“成了?太好了。”楚谦猛地一拍桌面,“来人,上酒菜”。
下人早已备妥,就等楚二公子这声吆喝。
酒菜上桌,楚谦挥退下人,先敬大哥一杯。三杯入肚,楚让就不再喝:“一会大哥还要进宫复命,名义上,我还是一品带刀侍卫。”
“无妨,大哥掌握隐卫营就相当于掌握庆都暗处的势力。当年,清儒大人何等威风,便是东方川、孙衍几都对他客客气气。”楚谦说着又自干一杯,凑近道,“大哥,现有一事,能助大哥更上层楼。”
楚让听完他的计划,开始沉默。
楚谦以为他会大义凛然驳斥,甚至做好说服他的准备,没想到大哥是这态度,心下便有数了。
“大哥,只要拿到陛下的药血,可以令那蛊虫成为生克蛊,有了它,陛下就会失忆,不再记得楚国公。
而你在她身边……我们此前的计划还能进行下去。”
楚让沉默好一会,忽然道:“为何不给楚天机种蛊?”
“啊?”楚让愣顿,“我们先拖着他,等把他挪出潇潇处,直接杀了就好,也不连累潇潇。何况,现在那莫兰府君和潇潇在一起,贸然行动会害了潇潇。
总之,在蛊毒成功前,我绝不会让孙相的人找到楚天机。”
楚让又说一遍:“为何不给楚天机种这生克蛊,令他失忆,忘了陛下?”
“……大哥?”楚谦好一会才转过弯,“也对。当年,我不过打死他一条蛇,就将我们赶出府。若只是杀了他,真是便宜他。”
楚让见他转过弯,轻扯唇角。
——不错,楚天机失了忆,又在旋舞楼那等地方,让他身败名裂最容易不过。
“你说……种蛊之人在哪?”
话音刚落,一女子从西厢里走出来,随之而来是一阵诱人香风。
楚让利眸如剑,而手也已拔剑直刺,抵在来人颈项:“毒王……菇菇?”
“是我。”毒王菇菇毫不惧怕利剑寒气,笑看他身后的楚谦,慢慢抚上身前人握剑的手,“楚侍卫,不,现在该改口叫你——大统领。陛下派你带人杀南青蛇骨,我因不信他死,下山去寻,正好见你被人围杀。
我救了你,你又愿意放过我。菇菇很是感激。”
“在十万山下,你帮过我,我才放过你。”楚让握剑的手被推开,收了剑,“我不杀你,只因陛下没有此令。事已了结,你不该入都。”
“不不不……”毒王菇菇曲颈看向他锐意的眼神,又试探着摸上他的脸颊,肤感粗糙,却是真正的男人,“南蜀人有恩必还。庆都城容得下南蜀男人,自然容得下南蜀女人。
此次,我帮你。”
楚让撇脸,避开她冰凉的手。
“不需要!”
“大哥!”楚谦下场,给了毒王菇菇一个眼神。
毒王菇菇也不急,回他个眼神,又睨向餐桌,趣笑道:“中原人说,良宵一刻值千金。三杯入肚壮人胆。大统领,我在西厢房……等你。”
楚谦等人走了,闷笑上前:“大哥,她是看上你了。听说南蜀女人很少出山,她肯为你离开南蜀,属实是真心。
陛下是天下男人的陛下,可她……只属于你。大哥,莫负良宵啊。”
楚让瞪大眼,推开楚谦:“你是读书人,莫再做这下贱的事。”
楚谦轻愣,想他指得是与东方川一度春风,沉张脸道:“男欢女爱、你情我愿,本就是天经地义。哥哥不喜欢她,也不必老拿旧事戳我肺管。
何况,东方川……”
迎着楚让诧异的眼神,他说不出那句对她有好感的话。
回京途中,他路过东方川的营地,想求见,被人直接轰出来。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何况他堂堂一男人。
两兄弟在女人的事上谁也没服软。
楚让起身道:“你要的东西有现成,不必麻烦陛下。天亮前,我会派人送来。记住,你只是让他失忆,而不是死。
若他死了,一旦东窗事发,我保不下你。”
楚谦看他趁夜而去,轻松口气,对上回转的毒王菇菇:“若他这辈子为陛下守身如玉,你会怎么做?”
毒王菇菇拨弄黑色的亮长指甲,望向红艳艳的灯笼,徐徐笑道:“你知道前任五毒府君是怎么生下咱们这位楚国公吗?南蜀女人想得到一个人男人,多得是办法。”
——除了那楚国公!毕竟,他是蛊王。
楚谦蹙眉看她回屋,暗暗道:倘若你敢害我哥,定不会放过你。
*
距离楚天机失踪已过去三日,云簪派人去西行关追回楚天机,回来的人却说,五毒府君的灵柩已在前一天回南蜀,楚国公并未同行。
如此说来,楚天机没有像传闻说得那样,离京前去为母亲送葬。
楚真一那边也传来消息,楚国公未曾随军南行。
云簪为此大发雷霆,命楚让出动丙级隐卫,全城暗查楚国公去向。
楚让接到命令后不费半日功夫,就回来禀告:“公爷他……在旋舞楼。”
云簪愣怔:“哪?”
“旋舞楼,据说,他已经宿醉三日。”
云簪气地无语,挥落桌上笔架玉件:“雅风,更衣,朕去旋舞楼。”
普通人在晚膳后就寝,而旋舞楼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云簪坐在二楼雅间,目光穿过栏前纱帘,堂上圆台中央,一男子红绸薄纱当衣,隐隐透出肌理分明的诱人身段。
他扬袖起舞,引得二楼雅间的豪客女娘不时欢叫。
“不错,不错,张妈妈今日深得我心。”
“让他摘下面罩,脱了纱衣。哈哈……”
堂前男人也呼呵叫好,与女娘的热闹凑成堆。
面具舞者一旋一踏,不仅踩在琵琶音点上,甩袖举臂更是比女子刚、比男子柔,给人韵味像天生的舞者,令人目不转睛。
云簪气得直接站起来,走出轻纱,立在栏杆前。前些时候听东方川说庆都女娘不学无术,她还不以为然,如今看来一点真不假。
一个个醉酒当歌,及时行乐,真是浪费大好青春。
她的目光回到舞台,即使他戴着面具,从露出的眼型轮廓,也知道他是楚天机。
“他从不跳如此艳俗的舞!将这里的管事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