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机在郊外大营安顿后,将虎符交给来传召的乱雪。
他面无表情道:“楚天机受师父东方川所托,拦截狼骑,护下水师营,诸事已了,恩情已偿。
请转告陛下,勿要再传。”
乱雪不敢接虎符,更是不解:“公爷这是做什么?陛下已在宫里等您五天。如今,她要对西六府动兵,正是需要公爷的时候。”
楚天机的回答是直接离开大帐。
刚出大营,莫兰兰气呼呼奔来,他也不搭理。
莫兰兰打马追上:“师兄,你不管师父下葬之事吗?”
楚天机勒马提缰,掉头问她:“母亲不是应该被送往天机山下葬,她在哪?”
“对不起师兄。宁栾大人说,师父葬到天机山须得朝堂首肯。我把师父送到西行关,等候陛下圣旨。可陛下说……”
“她说什么?”楚天机心里一沉,已知事情并不顺利。
“陛下说,天机山乃是轩辕氏起源祖地,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葬在那。”
莫兰兰话音刚落,楚天机勒缰的手跳动青筋,一言不发打马向城门奔去。
到城门前不远处,他又勒马停下,沉默地看着进进出出的商旅农人。这些人或是回家,或是入城做事,皆有来时归处。
而他呢?
国公府的地契已经还给朝廷,东都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入宫找她吗?
竟是要做那卖身葬母的事?
“哈……哈哈哈……”楚天机讽刺大笑,满目悲凉,只觉得这世间可笑至极。
人伤心到极致,竟无泪可流。
“为何骗我?他们明明未死,为何要骗我?”内心嘶嚎着,他仰首望向飘扬城头的白凰金旗,越发觉得可笑。
楚氏,自曾祖楚刘素开始,至父亲楚甲子,不过是轩辕氏手中一把趁手好用的刀!
什么感情、恩德、荣耀,通通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他疯癫,好奇地指指点点。
莫兰兰赶来时,他正气怒、伤心到热毒攻心,呕出大口鲜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师兄——”她跳下马,把在他的腕脉,“怎会有如此霸道的内劲?你余毒未清,连日奔波,心神动乱,全爆发出来了。”
正巧旋舞楼的马车途径城门,楼主潇潇掀帘道:“姑娘,可是需要帮助?”
莫兰兰赶紧道:“多谢。我师兄连日操劳,昏了过去。借你马车入城求医。”
“无妨,上来吧。”潇潇主动下车,帮把手将楚天机扶上车。她看到这张脸,忽而一惊:“这位公子好相貌。”
莫兰兰尴尬笑笑,听着车轱辘转动声,试探问:“姑娘没见过他吗?”
潇潇扬眉,玩味道:“这等玉树芝兰的公子,潇潇若是识得,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满东都城能与他媲美,怕只有清卿公子和传闻里回了南蜀的楚国公吧。”
莫兰兰眨眨眼,原来东都的人不知道师兄长什么样啊!
“你都不好奇他是谁吗?”
潇潇莞尔:“我们这种人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既是萍水相逢,做件好事,就莫要多问,一不小心把好事做成坏事,那就不美了。”
莫兰兰瞬间喜欢上她:“你真有意思。以前,我能力不足,也时常唯唯诺诺。后来养成习惯,即使手段变狠,也会装出一副不大行的样子。可是,师父对我说,以后做了……大人,就不能这样。大人,理应正大光明,方能行走长远。”
潇潇听着有趣,赞她道:“看来姑娘是位大人物,潇潇有礼了。”
莫兰兰赶紧扶她的手,阻止她弯身,又丧气地摇头:“我现在觉得大人也不怎么样。若师父手段可以再狠一些,不留余地杀了那些人,又岂会惹来之后的杀身之祸。”
潇潇颔首:“这世上有那光芒万丈的人,也定有我们这等心思阴暗者。如此,方成众生人世。”
莫兰兰噗嗤一笑:“你太有意思了,我第一次进东都,竟遇上你这样特别的人。不如,我们义结金兰吧?”
潇潇掩袖轻笑:“适才的话不是我说的,乃是我一位义兄所言,我不过是转述他的话。”
莫兰兰面生失望:“原来,你已经结拜过了呀。”她低头看一身南蜀服饰,挪目向昏迷的楚天机,忽然道,“其实,你知道他是谁吧?”
潇潇的目光移向楚天机,轻轻点头:“楚国公奉大元帅令,携江北水师解救东都狼祸之危,此事早已在东都传遍大街小巷。人人都道,楚国公堪配陛下,乃是人间一桩好姻缘。”
莫兰兰想起楚天机适才听闻陛下言语的脸色,只怕这桩姻缘终成孽缘。
-
飞鱼和游雀相向赶来,在城门口碰上。
游雀蹙眉道:“你怎么进城了?”
飞鱼:“你还说呢,我是追公爷和莫兰兰到这,正要进城。你……找到劫人的贼子吗?”
游雀摇头:“那人熟悉地形,又有帮手,将我绕过去。我追到尽头,到了庆宫城墙。”
“宫里人!?”飞鱼讶然,“我以为是江天浪的人,怎就成宫里人?宫里要那半死不活的摩尔逆贼做什么?
而且……用偷……这种方式?”
“不知。我也不能断定就是宫里人。此事还得报给公爷。”游雀又问,“我一路行来,没有看到公爷和莫兰府君。”
“……难道公爷没有入城?”飞鱼重重地拍下掌,“你先回去找楚真一帮忙,我到宫门处问,那地方的人情世故,我比你熟。”
两人互通后,分头行事。
*
彼时,云簪刚与宁栾谈妥,允他将袁云昭带出宫狱领回家。
又封袁湘为秋渔县府司马,命她驻扎卧秋坝。追根究底,她没把梁青芙和梁安带回来,还让梁安带青芙逃往西六府。
云簪对袁湘大抵是失望过于期望了,希望秋渔县司马的位置可以再磨炼她。
刑部尚书的人选总算定下。不过,竹亭选择留在五毒银容身边,不再回来,倒是奇了怪了。云簪还想把大理寺卿的位置给他。
处理完政事,云簪入后宫,到了名唤竹轩阁的地方。
常欢喜见她入殿,赶紧行礼:“陛下,风弩钢针已尽数取出。只是,他本身有旧疾,如今伤及心脉,即使用了药血,也时日无多。”
云簪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男人,淡声道:“用最好的药。朕要他活着。”
常医正行礼。
云簪又道:“不要让别人知道他在朕这。”
常医正默默看眼床榻上的人,颔首后退去。
云簪坐到榻边,看着奄奄一息的祁药儿,缓缓揭开他身上的被子。
入目的右臂上是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条丑陋的蜈蚣。
常欢喜说:人共有三百五十处关节,而祁医师身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就有百余十处,应是做过极其厉害的削骨或置骨之类的医治。然而,他外骨被削弱,内里生长却与周人不同,骨节关卡处应该时常作疼。如此下去,绝活不过三年。
云簪结合祁药儿的出身、人种特征,猜他定是受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
“这就是你放过朕的原因?”云簪放下被角,屈指贴在他冰凉的脸颊,缓缓移到鼻息处,感受那仿若羽毛般的微弱呼吸,“从今往后,你只是祁药儿,不是什么摩尔王子。
朕会治好你,送你离开,当还你……救命之恩。”
祁药儿静静躺着,失血过多和小雪之死,皆让他不愿再醒来。
云簪坐一会后起身离去。
至阁外,她睨向跪下的楚让:“朕会把余下的甲字卫拨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隐卫营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