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隐卫营有人不愿听令,朕会让东郊营将士踏平那座山,烧了那山庄。
倘若那些南蜀遗老还如此自大,你想个办法,全部解决了。
朕赦你无罪。”
“喏。”楚让望着她施施然离去的背影,心里升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悲伤。
一次战役,陛下已变得如斯可怕。
或许,南蛮山上的小仙从来就不曾存在过。她自始至终是大庆的女帝陛下。
回头看向竹轩阁,本该战死的男人,本是轩辕氏世仇的男人,为何能活下去?
他于陛下究竟意味什么?
凰撵上的云簪也在问这个问题。
祁药儿是她不多自由人生的一处标地。他的存在可以告诉自己——她是女帝,可以对抗一切反对力量和人的女帝。
所有人都觉得袁云昭该死,祁药儿更不能活。
但她愿意放了他。
仅仅是因为——女帝,她愿意。
*
又一天过去,对于不愿动武的大臣来说,楚天机不入宫是好事。以至于,飞鱼求到各处,都无人知道他去了哪。
他只好去求见孙衍几。
孙衍几听说后吩咐府中下人去找,又急忙进宫汇报此事。
楚真一也被乱雪带入宫,正好跟在孙衍几后求见女帝。
云簪听说楚天机失踪,拍案而起,入目是楚真一奉上的大元帅虎符,气得沉张脸色。
在她看来,楚天机是不想应召入宫,不想领兵前往西六府。
她知道楚天机的性子,想要自由、不受拘束,而西六府是他父亲的埋骨之地,与他来说,更是一重枷锁。
孙衍几:“陛下,兴许国公是因为旁的事耽搁。”
云簪慢慢平复怒气:“孙公,请你带人在东都城找一找他。此外,国师来信,她已见过东方元帅,元帅伤重,尚需时日调养,暂时无法回都。
应五毒银容所请,希望将南蜀府君送回南蜀五毒旧寨,按五毒习俗入葬。
此事,朕已应允。”
孙衍几张口,想劝陛下将府君葬去天机山,又按捺下去。
云簪尊敬孙衍几,进一步解释:“此事本就该如此。天机山上另有隐由,不宜世人入山。
朕接到消息,雪草城司马和府君常派人上天机山,欲寻轩辕氏祖地天机门,而去的人多是有去无回。”
孙衍几恍然:“陛下急欲对雪草城动武,是怕天机山有异变。”
云簪颔首,转眸向楚真一:“楚都军,大元帅因中毒之故,暂不能入营。由你将水师营带回江南。”
楚真一是想为国效力,壮起勇气问:“陛下,为何不带水师营西征?”
云簪轻笑:“在西行关、寒雪关守关得是真正的护国军。若朕要西征,当用守关将士。两关出兵,江北大营需调人替守关门,到时请楚督军一律安排。”
楚真一明白云簪布局,答应下来。
又道:“公爷他……”
云簪摆手:“你先去。”
楚真一自知人微言轻,留下半枚虎符,领命而去。
云簪对上孙衍几担忧的眼神,笑道:“孙公在为谁忧心?”
孙衍几轻叹:“敢问陛下是先行太上皇衣冠冢,还是行大婚之事?若设衣冠冢在前,陛下大婚之事当推迟。”
云簪垂眸,把玩半枚虎符:“待寻到楚天机,朕会行发丧之事。雪草城若有反心,当趁此机会攻打寒雪关。
朕以令北府清雅囤兵边境,防都护府有变,若无变动,亦可支援两关。”
孙衍几见她胸有成竹,大大放心,应允去找到楚国公,行礼退去。
勤政殿终于安静,云簪看向案几上一摞奏本,想念起袁云昭。
只是宁大人用一生忠于云簪的承诺换了她,就不能再抢回来。
她笑笑后认命回座,批阅奏折。
一个时辰后,殿外传来悠扬琴声,叮叮当当,委实吵得人头疼。
云簪批完最后一本奏折,示意雅风送章本回六部,起身寻琴音而去。
她想骂一顿奏琴人,却看到那袭白袍在萧瑟秋风里鼓荡,明明指节冻得紫红,仍在稳健不懈地弹奏。
“真不好听。”云簪站在他面前,晦涩道。
公子卿哑然抬头,想好的措辞在这一声难听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以至于他忘记应该说什么。
他勉强又自嘲地笑了下,才有一点点气地道:“臣侍以为……自己的琴技已经……”
“登峰造极?无出其右?”云簪接了他的话,出指抬起他的脸,“奈何朕不是你的高山流水,倒是你容色的知音人。
只可惜……”
公子卿微微缩颚,起身行礼:“卿拜见陛下。”
“你果真不好奇。”云簪毫无波澜道,迎着他诧异却不会问的漂亮眼睛,“知道朕为什么这么喜欢捉弄楚国公吗?”
“为何?”公子卿问出后赶紧低头,“陛下恕罪。”
“无妨。因为他有鲜活的灵魂,知道反抗和成长。”云簪抚摸琴弦,又问,“它叫什么?”
“武商琴。”公子卿垂眸道,心里为陛下那句话感到惭愧、羞耻又愤恨。然而,他压抑惯了,早不知宣泄为何物,便是琴声都显得沉闷苍白,却被他高超的琴技遮掩。
“真是霸道的名字。琴是好琴,可惜,朕不懂琴,”却懂你的眼神,乃至枯槁的心思。
公子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好似希望在溜走。他鼓起勇气追上去:“陛下留步。”跪在她身侧,仰首道,“卿之美貌可以令陛下伸指触碰,乃是卿的福分。陛下不懂琴,卿愿意教陛下懂,请陛下给卿一次机会。”
眸光凝在他伏地的身段,仿佛多年前,坐在凰座上沉默地看着那些大臣。
云簪轻嗤:“呵,你要教朕……懂琴?”
你与他们毫无不同,想教朕怎么做一个女帝么。
“臣……”公子卿想说不敢,却不能说。
一说,等于适才在欺君。
伴君如伴虎,大抵如是。
云簪撩眸看向不远处的竹轩阁,忽然道:“好啊。明日未时开始,你在那处水阁上弹琴,每日弹足一个时辰,若……听懂了,朕便给你机会。”
“谢陛下。”公子卿大松口气,目送她远离,欢喜地起身。
淮南上来向他颔首:“卿公子,清氏于老身曾有救命之恩。今日,老身已悉数还了。往后如何,卿公子,好自珍重。”
“多谢掌宫。”公子卿行礼道谢,入亭背上琴,快步出宫。
如今,他依旧住在百姓笑谈的百君馆。但在宫门口,回首巍巍庆宫,他更相信自己会是第一个住进去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