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姜、麦芒、菽娇几人围在榻前齐齐恸哭。她们与黍离虽不是一个地方出来,却早已情同姐妹。
云簪仰首吞下眼泪,将黍离越发冰冷的手摆放好,为她掖上被角,穿过众宫女走出宫。
她身后传来她们的哭声、喊声。
淮南掌宫向云簪行礼:“陛下,在宫里哭,是忌讳。”
云簪头也不回道:“她们与黍离姊妹情深,随她们吧。你帮朕好生安葬黍离。”压下哽咽,疾步走了。
现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待解决。
勤政殿里,孙衍几等人已等候在侧。
云簪:“城外情况如何?”
孙衍几:“南城门外三十里的百姓已经平安入城,余下东城门那边还在陆续放百姓进城。西城有山势避险,东郊守卫已前去安顿。北城有东都护卫,暂时未动。”
禁军副统领:“陛下,城中商人已有异动,城内在传狼骑翻越天阙山,打入关内,大庆要重蹈周末惨况,隐有民变之象。
许多人拖家带口往北城涌去。”
“报——”
铁三鼎领了报信者进殿:“陛下,东郊巡防营已出现灰狼。”
云簪倏然起身:“情况如何?”
报信者跪地道:“陛下,好多狼,穿着铠甲和铁蹄,见人就冲,我们的铁蒺拦下它们,但它们力量极大,直接撞毁栅栏。”
李柳絮厉声问:“怎么有这么多?黍离姑娘不是说追在她后面才三匹狼吗?”
报信者吞咽后大胆道:“不是三匹,是三百多匹。”
这个数量让在场人都大吃一惊,除了云簪。
李江海忽然道:“三百多匹,穿过小山关入都还是走的英雄道?”
李柳絮见报信者张口无声,气道:“作何吞吞吐吐,问你话呢。”
“小山关。英雄道那边听陛下旨意,早派人守着了,一直没有动静。”
江城子都忍不住发话:“江天浪可是领兵在外,即使元帅出事,他可还好好的呀。”
堂内一时沉默,气氛压抑且惶恐。
不同云簪的年轻,他们都是见过、听过、甚至参与过西六府战役的上一辈,记忆里还残留着狼骑的凶猛。
云簪环顾沉默的众人,既不惊讶,也不畏惧。她见过史芜的信后,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派出江天浪,是以江天浪为饵,为狼骑做引路人。她要在小山关和江北水师营这间的山地夹击狼骑。
只是,谋士想法究竟是纸上谈兵,实际战场上瞬息万变。她是想不到小山关这样容易就被破了,为了防止小山关出问题,在英雄道那边也安排五千人马设栅镇守,可远近呼应,或者截断狼骑西逃意图。
显然,两边都没派上用场!
她缓缓道:“孙公,非常时期非常办法。烦请你——”
铁三鼎又进来道:“陛下,西行宫,青虞公子、东方公子、公子卿、李尚书家两位公子求见,押着江远山公子,说是有要事禀报圣上。”
李柳絮蹙眉要动,被儿子李江海拉了一把。
云簪朝孙衍几道:“孙公,非常时期请你多担待,安抚城中之人就拜托你。副统领衡山听命,巡防驻守各处城门安稳,以守为主,护孙公平安。”
孙衍几、衡山领命,先行而去。
云簪又让李柳絮、江城子一起清点城中物资,逐户逐地安排妥当。
待她能把想到的地方都安顿,又问了李江海可还有疏漏的地方,得了没有的回复,才召见这些公子。
几大公子汇聚一堂,初见云簪坐在案首,或眼前一亮或肃容正色或仰慕凝望,反应各不相同,尤其跪着的江远山更是不服气地重重哼了声。
云簪不解道:“你们这是何意?”目光落在李黎明处,惊得旁听的李江海垂了头。
不及李黎明说话,东方陶醉先开口:“陛下,事情是这样……”
“你闭嘴!”云簪烦他没眼力劲,直言道,“李黎明,你来说。”
李黎明并不胆怯,行礼道:“回陛下,今日,城中生乱,波及到了西行宫。学生担心几位大哥,带家弟前去馆内看望。”
云簪耐着性子听他一点点从头讲到尾,话语平铺直叙,一如李家人的性子。
“你的意思是——江远山撺掇幽兰偲出宫,被公子卿发现后阻止。江远山要杀公子卿,又被路过的青虞公子看到后拦下。
幽兰偲见事情败露,直接告发江远山:‘江远山要出南城。’
你们觉得他是去为狼骑开城门?”
幽兰偲摆手:“陛下,不是这样。臣侍没答应江远山!给狼骑开门是……他亲口所说。”
“呸,不是你诱我说出目的!你还亲口说,不愿给陛下做侍君。”江远山气红眼,骂道,“你还答应和我一起离开西行宫。你根本也不想做女帝侍君。
在场诸人,除公子卿,有谁是真正想做女帝侍君?”
东方陶醉不甘示弱道:“我——”
公子卿热切地看向云簪,端方行礼。
青虞摸了摸鼻子撇开脸。
云簪揉了揉眉心:“近日城中涌入大量南城民众,确实有点乱,但诸位父母身居高位,皆在为国分忧。如今,朕需要人去东郊探查狼骑动向,你们谁愿前往?”
在场公子一下子蒙圈,不是在讨论叛徒之事,怎么突然变成要做事?
公子卿第一个反应过来:“回陛下,臣侍愿前往。”
青虞站他面前:“卿公子的身子骨还不够狼塞牙缝。陛下,臣愿前往。”
东方陶醉道:“陛下怕你出了城,不仅没探查到消息,还头也不回逃往西六府。陛下,不如我去吧。”
几人又在堂上争执起来。李江海及时拉住李黎明,不让儿子逞能。
云簪睨向铁三鼎。
铁三鼎大喝一声:“肃静。”
云簪看着他们,真觉得男人特别烦:“青虞,你问衡山要一支十人小队做斥候,从东门出去绕到南城,旦有情况,汇报给镇守南城门的巡防将军。”
“喏。”青虞气势瞬间起来,拍胸脯,坦言,“陛下,您放心,臣的父亲教过,臣这辈子可以不忠君,但决不能不爱国。”
众人听了纷纷侧目。青虞依旧道:“父亲还说了,倘若我造反,他就是死了也要从坟墓里爬起来掐死我这毁他一生忠勇名声的不孝子。所以,臣不仅爱国,也忠君。”
云簪看着他行礼后径直离去,豁然一笑,写了诏令递给铁三鼎,让他追出去给青虞。
过后,她看向其余沉默的公子,尤其是东方陶醉:“元帅府有护卫军百人,你若有心,可以带领这百人安抚城中民众,让他们有序住下,不给城中巡防添乱。”
东方陶醉顿了顿,明白云簪的意思,行礼道:“是,陛下。臣这就去元帅府,召集她们。”
等东方陶醉走了,李江海行礼道:“陛下,臣这两不孝子还小,先带他们回去。”
李黎明咬牙:“父亲,此时正值陛下用人之际,儿子想留下帮忙。父亲不是一直说儿子将来是做大事、为国为民之人吗?”
云簪莞尔,看着李江海微红、羞愧的脸,颔首笑道:“李大人,你生了个好儿子。黎明公子来做朕后宫之人,确实屈才了。”
李黎明突然脸红,看着云簪大气婉约的脸,竟也觉得又美又飒。
云簪与他目光相较,毫不避讳地笑了。
李黎明赶紧低头,耳畔想起当年祖母那句话:
“陛下亲自点名要你参选,这可怎么办啊?”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祖母,陛下喜欢我,不是我的荣幸吗?”
当时,祖母可是气歪了嘴,大骂他不懂事,自毁前程。
云簪不知他想什么,只道:“这样吧,你祖母和江尚书正亲自在为百姓计算分拨衣食,他们事务颇多,你可去户部帮忙。”
“……谢陛下。”李黎明压下思绪,欢喜行礼,带弟弟急奔出去。
李江海也行礼退去。
余下幽兰偲、公子卿和江远山,神情各不相同。幽兰偲若有所思,公子卿忽而觉得做这样女子的夫君,也是三生有幸,极好极好的。
江远山敛着眉,垂着头,一觉得父亲错了,二觉得若自己能再等等,不被幽兰偲利用或套话,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他想离开西行宫是真,抗击狼骑是真,却从未想过给狼骑开城门。
只是,当时他的话被幽兰偲赶到那份上,就气得说出了父亲曾经的提议,可他真正想做是护城为国啊。
云簪看着三人,脑子里却在想东郊地形。
起身转入后堂,忽然道:“公子卿,带他们进来。”
幽兰偲提着江远山,公子卿一起入云簪在的宫殿。这处殿里摆放一座东都四门木模,动手雕刻得是工部尚书菅鸣山的亲传弟子——鲁经子。
云簪走到城东这块木模地区,问鲁经子:“东郊外的山地还没完工?”
鲁经子呐呐:“回陛下。这几日东城门闭户,臣未能出去,先完成北城门了。”
云簪抱臂睨他:“你不会从南门出去?朕要查看东城地形,好指挥前线。”
“呃,臣没想到绕南门走!而且,陛下你这样想太草率了,打战之人必身先士卒,早早摸清地形,哪有等狼到家门口,才开始找刀子的道理。”
鲁经子嘴巴碎碎,眼睛眨巴,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云簪气得哑口,转向呆住的三人,笑道:“以前,朕喜欢亲自动手,自外回来后,发觉皇权的好处之一,那就是可以令旁人动手,如这位菅鸣山的亲传弟子。即使菅鸣山都不一定喊得动他,但朕可以。”
鲁经子听到这话,抬头睨向宫殿更深处。那屋子里是绿风郡城的木模……若非觉得陛下手底有绝技,可切磋,谁干这活啊。
睨眼三位公子哥:“陛下的手艺更好,值得我学习借鉴。不然,我不来。”
说完,他继续低头雕刻。
云簪抽着嘴角,真想上去踢他一脚。
三位公子都眨巴眼:咱们这位陛下确实不同寻常。本是来讨说话,却被分开去做事。本是女帝,却喜欢做木模,手艺还更好?
云簪尬扯个笑,走到江远山面前,观他面容宽厚,但目光桀骜,比东方陶醉藏得好,却还不够好。
“你觉得朕一定会选你侍寝?”
江远山撇脸:“不管陛下召不召见,臣这辈子都离不开西行宫。”
云簪反问:“当初遴选,李尚书家能操作,你父亲为何不为你除名?”
江远山微顿,一时愣在那。
幽兰偲轻笑,迎到云簪看来的眼神,正经行礼:“回陛下,家父是盼龙成凤。咱们幽兰地处偏远,也不富饶,若能出一位得陛下青睐的侍君,多少能为幽兰府带去些好处。”
睨眼江远山,目光落在云簪肚腹——
雅风呵斥:“幽公子放肆!”
云簪低头看肚子,还大方地摸了摸,回宫后腰腹没圆,多亏朝里事情多,愁的。
她还记得幽兰偲碰瓷的一撞:“你倒实在。只可惜,你的眼睛不像你说的话那样实在。”
目光偏移,与公子卿对上。
公子卿已经明白云簪问题的真正含义,直言道:“陛下能给卿——身为人的尊贵。”
“人之尊贵,不在于身份、地位,在于你的心、见识以认知。”云簪反驳道,再见公子卿,他的形貌举止依然是让人震惊的程度。但是,反过来看着这一屋子木模,还有木讷不愿意还是只能干活的鲁经子,恰好说明:朕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真正的问题在于,朕想不想要!
“卿之心浅薄,见于世俗、囚于世间,唯陛下能给卿之所求。”公子卿行礼道。
云簪摇了摇头,轻吁口气:“雅风。”
雅风行礼。
云簪道:“送公子卿和幽兰偲回行宫。”
幽兰偲和公子卿行礼后退下。余下江远山丧气垂头地跪着。
云簪召来淮叶,让她看着江远山。
又令铁三鼎传信江天浪:“他若不回关阻止狼骑,江远山就不必再留。”
江远山听着女帝连问都不问就说出这话,挣扎地要起来解释。
而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女帝的权威。
“陛下,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江家忠君爱国,绝没有对不起朝廷之事。”
云簪听着他的叫唤,待出了殿,声音就戛然而止。她并不需要江家的解释,要得是江天浪带兵回防,一如她原先设想那样。
逐月进来禀道:“陛下,淮南姑姑已经把黍离姑娘的后事安排下去。”
云簪颔首:“明花回来吗?”
逐月摇头。
云簪颇有些担心,自从收到东方川传信,调查祁药儿在京接触什么人,明花去了许久都未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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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一处宅子,祁药儿把背了许久的药箱挂在明花肩头:“告诉她,我来了。”
明花被蒙了眼带出去,至大街上被人松开。她一把扯下黑布,看着嘈杂人流,追出几步,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巷子出来。
她拿下肩头药箱,左右翻看都打不开,跺了跺脚,带着它直奔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