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兰兰伤心道:“师兄,你骂我吧,是我害了师父。呜呜……师父,徒儿没用,不能替你解蛊。呜呜……”
游雀从外进山洞,看到这幕,忍不住抹去眼角沁出的泪,硬声提醒:“公爷,不能耽搁了。
这次寨斗,只有毒王寨没有参与。
五毒娇娇联合五毒寨中一些人,以及盘龙寨民、南青寨民正往这边搜山寻我们。我们要尽快离开。”
何其光的人也道:“楚国公,快走吧。如今,何大人拖着他们,再不走,怕是谁都走不了。”
楚天机听着他们一言二语,依旧固执地整理母亲的仪容。
他强扯了个笑容,凄苦又茫然:从今往后,没有家了。
自小无父,母亲似有若无。
如今,这片天地彻底抛弃他。
好不容易,母亲有了母亲的样子,却把他逐出南蜀。
现在,她又抛下孩子,独自离开了。
“公爷?”飞鱼得了游雀眼神,擦干净眼泪蹲下身,这一看觉出楚天机的状态不对。
他回头同游雀对了一眼,硬拉楚天机起身。
楚天机岿然不动,反手拨开他,抱起五毒银花。
——你临死都记挂他,我就送你和他合葬。
他葬在西六府最高的天机山,俯瞰那片大地。
你呢?
母亲,你是否也想去那里看一看西六府?
五毒银容寻五毒寨标记赶来,看到这行人,目光直接落在那盖着衣袍的尸体,倨傲的眼里瞬间凝聚痛苦、悲伤、惋惜乃至恨意。
她无视一众戒备的人,走到楚天机面前,出手就抓住银花垂落的手,替她诊断:“果然是月下丽人。我竟来迟了。明明还有十日多,怎会来不及?”
楚天机不知道她是谁,但看她与母亲一样的服侍绣纹,该是五毒阿姆一脉传人。
五毒银容一掌打出,逼得楚天机松手,抢抱过银花,查看她的死因。
“匕入心肺,背后入刀,是谁?”
楚天机看着她这样紧张,那年轻的面容与母亲颇有几分相似,从记忆深处挖出一个名字。
“你是五毒……银容。”
莫兰兰回过神,赶紧道:“五毒寨的前辈,是五毒娇娇害死师父。”
“五毒娇娇,五毒寨的人?怎么会?”五毒银容大怒,“五毒寨最是团结……”
楚天机垂落眼睑:“那人不配为五毒寨人。”
五毒银容瞬间明白:“又是银花烂好心收留的寨外人?当初是楚甲子,害了她一生,如今又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你是……楚天机,楚甲子的儿子?”
楚天机木然。
在银容眼里,他也不算五毒寨人么。
五毒银容看他神情哀默,松了语气:“我确是五毒银容,论辈分,是你的姑祖母。”
然而,她再见他的死样,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都夸你,我却想骂你。你母亲被人害死,为何在这自怨自艾?而不是去为她报仇?”
目光斜落,凝在他腰间的轩辕枪,“这是轩辕枪?什么时候轩辕枪的主人这般畏惧不前?你不配握着它。”
五毒银容骂完起身,看向一脸歉疚的竹亭:“若不是你们,我该赶得上救她。替我收好她的遗体,若有损毁,你拿命来赔。”
竹亭赶紧行礼:“神医尽管去。”
五毒银容又扫向莫兰兰等人:“你们是银花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帮我照顾这位欠债之人。”
说完,她起身正要往蜀中城奔。
楚天机也倏然起身:“姑祖母等我,”想要跟上去。
便是此时,楚真一也循着游雀放飞的天上鸿雁,找了过来。
他看到楚天机一行,高声喊:“公爷,不好了。大元帅中蛊,急需你的救治。”
楚天机踏出的脚并未收回,直奔五毒银容:“姑祖母,我去为母亲报仇。你帮我救人。东方川是我师父,你的蛊术定在我之上,你能救她。”
五毒银容回身看着后方奔来的一大群人,骂道:“真是麻烦。我们一起去。”
东方镜赶紧道:“国公留步。”
铁心凉更是道:“那位……史芜先生的阁主前辈,我这有日行千里的飞鸟,可快速来去。”
五毒银容这才停步回身,等着她们驾车过来。
——她们有史芜的消息?
楚真一飞奔下马,连礼都忘记行,直接道:“公爷,东方元帅中了蛊毒,现下昏迷不醒。水师营周围出现狼骑,恐是摩尔人来犯。”
楚天机诧异反问:“摩尔人?”应该是摩尔和周人混血吧?
他看到五毒银容直接奔进马车,紧跟过去,“姑祖母,如何?”
五毒银容诊断马车里的东方川,蹙眉道:“真是麻烦。当年我随口一说的蛊人之术,竟真被那小子制作出来。”
当年,她在江南游历时遇到过一名跳舞特别好看的少年。
那少年吃了很多苦,却还有善良之心,给了身无分文的五毒银容几只包子。
五毒银容问他:“你有什么愿望?”
少年道:“若是那些人都喜欢看我跳舞,听我的话,我就能赚许多钱,给你买许多包子。”
五毒银容嗤笑:“这有何难?世上能让人听话的蛊多得是,而真正能让人听话、又永远不会背弃你的蛊只有一种——活人蛊。”
少年好奇:“人中了蛊就会听话?”
“自然。不过,也不是你能理解的蛊,而是活死人。死人不好用,只有活死人蛊才永远不会背叛你。”五毒银容看他感兴趣,教了他简单的制蛊之术。
后来,此人入了周朝金宫,成为夏夔帝的舞伶。夏夔帝死后,他成了周末女帝的宦官,名唤梵阳。
最终,梵阳是与活死人蛊一起被烧死在大金宫。
原以为此种蛊术与那人已经一起覆灭,不成想还在世间流传,更被人种在大元帅身上。
楚天机看着五毒银容出手,几针下去竟令东方川发了狂,激活了她体内的蛊毒。
楚天机使出轩辕诀的千钧之力,压制发狂的东方川。五毒银容再次施针,两人联手才让东方川安静。
五毒银容面色很沉:“只能暂时压制了。此蛊极毒,已入心脉、脑髓,想要根除须得下大功夫。真是晦气,又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而我现在只想杀人。”
“姑祖母?元帅的蛊……”楚天机得了五毒银容一眼,不由避开锋芒。
五毒银容走到铁心凉面前,伸出手去。
铁心凉自觉把史芜转送的飞鸟奉上:“神医,这飞鸟是……”
五毒银容直接旋身一抛,以内力激活上面的符文,颦眉道:“竟然只亮了一半,被使用多次了。”又转向楚天机,“去?”
“去……”
楚天机话没说完,已被五毒银容一把提起,飞踏上飞鸟。
楚天机堪堪站稳,好奇道:“这是什么材质,竟能在天上飞?纸张!?”
“这可不是普通的纸,乃是西陆修仙界特有的坚空竹。东大陆只有儒门才有,当年东暹王就是寻找此竹,东渡学海,求得树种。
后以木牛流马术制造此飞鸟。你可知风弩?”
楚天机颔首:“传闻风弩是大庆最强军器,一器可敌千军万马。”
“不错,风弩的威力强大,一根箭镞就重过百斤,乃是一种群攻之器。
当年,西六府乃是牧场,土地湿软,无法使用风弩箭镞。东暹王需要飞鸟为凭,在高空射出风弩,射杀雪狼王。”
五毒银容见他毫无反应,只专注下方,忽然道,“你是他们看好的女婿,你不知道日行千里的飞鸟?”
楚天机微愣了下,目光落在山道上奔跑追逐的几人。
“五毒娇娇,她在那。”
五毒银容随他指向看去,驾驭飞鸟回头。
“他们一直夸你,言说让我回来见见你,教你蛊术。”
楚天机这才有反应,反问道:“姑祖母说得他们……究竟是谁?”迎着五毒银容的眼神,缓缓问,“……你见过他们?除了东暹王,还有谁?”
五毒银容落地前道:“自然是大庆女帝,哦,永庆帝。大庆的开国女帝。”
楚天机慢了一拍跃下去,脑子里还转不过弯: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等他反应过来,五毒银容已操控一种飞蛊横行在这伙人之中。
五毒娇娇本要喊:“楚公子,你听我解释……是莫兰兰……呃……”话没说完,已经软倒在地。
五毒银容看都不看这群人,重新跃上飞鸟。
楚天机看着垂死挣扎说不了话的五毒娇娇,环顾七孔流血、正待死亡的十几号人,心头一阵解气。
他提气一跃,也上到飞鸟。
五毒银容又道:“你是我南蜀儿郎,可以蠢,可以傻,但绝不能不明不白活下去。
我承认,东暹王、女帝的女婿,确实不错。
但你,首先是你自己,你有选择的权利,如现在,你可以听你母亲的话,为你的前途不出手杀这些寨民。”
楚天机见她误会,歉意道:“姑祖母,南青蛇骨应该在蜀中城,我们直接去南青寨。”
五毒银容满意道:“很好,不是迂腐之人。你来带路。”
楚天机点头,驾驶飞鸟直奔南青寨。两人到时,下面正发生男人打女人、孩子的事,看得两人气上加气。
楚天机跳下去,直接出手杀了那人。
五毒银容更是二话不说,一招手就是万蛊齐出,不过半柱香,寨中已经静得落针可闻。
须臾后,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在寨中各处响起。
南青寨,除了女孩子和女人,其余男性一个不留。
五毒银容临走前,在飞鸟上,朝下喊:“南蜀以女子为尊,自古如是,曾几何时,可以让男子在女人头上撒野?
我虽不喜这种模式,却看不得弱小被欺。哼。”
寨中女子怯生生仰头,忽而有人眼尖认出她:“你是五毒寨的小恶魔,五毒银容?当年你被五毒阿姆赶出寨……”话没说完,她被身旁的女儿捂住嘴。
五毒银容睨去——不认识。
“什么叫赶?我是自愿离寨。”
楚天机默默看眼行事利落果决的五毒银容,驾驭飞鸟转往蜀中城,停在府君府邸上方。
南青蛇骨、仙王茵儿等人正抓着五毒婵儿等忠心的五毒寨民,鞭打审讯他们。
楚天机横枪拦在五毒银容身前:“姑祖母,这次,孙儿自己去。”
“不错。倒有了几分南蜀儿郎气概。”
楚天机回眸:“姑祖母又不讨厌南蜀儿郎了?”
五毒银容:“本师讨厌得是那些自以为是之人。”
楚天机无声一笑,一跃落地,宛如战神临世。他持枪抬眸,冷峻地看向南青蛇骨和仙王茵儿等人,不怒自威:“我,回来了。”
南青蛇骨一把提起五毒婵儿,刀架她颈项:“回来好啊。虽说我不想得罪女帝,可她的使者还是答应让莫兰兰做府君。那么,谁都不用留了。
我南蜀自立,自成帝国,比劳什子一方府君强多了。”
角落里的胥荞赞大声道:“休要胡言乱语,你胆敢造反,天子之师,定挥戈南蜀。”
迎着南青蛇骨的利眼,他和楚谦一起躲进何其光身后。
楚谦瑟瑟发抖,又十分嫌弃这迂腐上司。
他本是撺掇胥荞赞独领头功,没想到撇下楚真一的后果这么严重,直接卷入南蜀寨斗,还被南青蛇骨抓来当人质。
若非何其光有几分底气护着两人,说不定他们已经被毒死了。
楚天机冷笑:“你的胃口还真是越来越大。”旋枪摆势,眼中满是杀机。
南青蛇骨并不怕他,刀进婵儿颈项,流出一条血痕。
五毒银容在后方摇头,直接抛过去一只布袋,砸向南青蛇骨。
南青蛇骨以为什么暗器,一刀劈去,直接斩落,滚出一颗鲜血淋漓的苍白头颅,正是他留在南青寨的手下。
“你……”
这诧异的功夫,楚天机已经提枪跃进,驾开他的大刀,抢出五毒婵儿。下一瞬,横枪直扫,逼开上前来的仙王茵儿。
五毒婵儿赶紧把刘婆婆等人救下,一群人被何其光的人保护起来。
楚天机枪枪含杀气,逼得南青蛇骨退到崖边。
他横枪逼近,满目杀意:“我母亲仁慈,放过你,你却不知好歹。她给你机会参与蛊王大会,争不过却使诡诈。你这种人,就不配活着。”
“呵,真是笑话。蛊王大会没有黑幕?你母亲让你打头阵,又埋了莫兰兰这颗棋子……”
“废话真多。”楚天机话音未落,直接持枪逼近。
南青蛇骨背靠悬崖,玩命得一刀横劈,被楚天机旋步躲开,往前逃去。然而,楚天机就知道他会远离悬崖,直接背后入枪,将南青蛇骨穿心而过。
下一瞬,他缠枪横挪,将南青蛇骨甩出崖外,掉落这万丈深渊。
“喜欢十万山?你就永远留在这下面吧。”
仙王茵儿眼见南青蛇骨万劫不复,推了一把南青蛇骨的亲信,转身就逃。这次族人不愿再随她参与此事,她只带了几人过来。如今,逃跑也就她一人。
楚天机侧眸凝视她的背影,旋枪化短,旋身而起,手中枪宛若箭矢般投掷出去。因他操作,此枪穿体瞬间还会化长,可以延长死者生前痛苦。
一枪过体,仙王茵儿低头看向洞穿的胸膛,再看前方插入地面化长的长枪……她吐着血回眸,凄楚、怨恨地看向楚天机。
“你……没有心。”
——我诅咒你,这辈子都不能得偿所愿!
何其光惊心动魄地看着这幕,想要说什么,还是闭了嘴。
他安抚胥荞赞一行人:“诸位大人,你们也看到了,这是杀害五毒寨人的凶手。国公爷是为民除害。”
胥荞赞的眸光闪了闪:“楚国公……已经成长如斯。”
楚谦敏锐道:“他……就是楚国公?”
——那份蛊毒案录的主人。
楚天机扶起刘婆婆等人,又叮嘱五毒婵儿,不及同何其光说话,五毒银容已经点亮飞鸟最后的符文。
“你走不走?这只鸟快要熄灭了,再飞一次就报废了。”
楚天机记挂东方川伤势,闻言直接跃上飞鸟。他俯瞰倚崖而建的府君府邸,想起幼时光阴,以及近年来与母亲相聚时光……
“南蜀……”
泪水顺着风飘散而去,雨丝也顺势而下。
五毒银容恼怒地看着密集的云层:“真是麻烦。雨势会妨碍飞鸟的飞行能力,我们得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