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水师营帐,北宫焰、袁湘扶着东方川入营。
楚真一看她受伤,急喊:“快召医师。元帅这是怎么了?”
东方川恶狠狠瞪他:“闭嘴,封锁消息,我受伤之事决不能外传。速调水师营精兵,出营寻找狼骑踪迹,见之……围杀。”
楚真一顿了顿,指挥关庭前去召集人马:“近来各地确有食人狼的说法。为两府百姓安危,我已遣小队巡山猎狼,但打回来都是灰狼,不可能是……摩尔狼骑啊。”
东方川只是看着他,等军医入帐,咬牙以匕尖挖出一团被箭镞包裹的肉,颤着唇扔下箭矢:“嗬嗬……”
楚真一看她手法特殊,凑近细看,大吃一惊:“凤凰连弩?”
东方川任由医师操作,看向楚真一:“嗬……这确实是东暹王按太上皇图纸制造的凤凰连弩,乃是大庆军弩,专门用来对付摩尔狼骑,扎进肉里炸开后收拢的机关箭镞。扎肉深、出血快,乃是对付狼骑利器。
如今,狼骑士兵手里就有这种武器。
呵,不可能有狼骑?
海宁府惯来山地平缓,鲜有灰狼出没,为何近月来多这许多灰狼?
狼骑习性游猎,抢占领地,驱赶灰狼过山坝,到这海宁府。
它们已经埋伏在你家门口了,你还被灰狼蒙骗!
在场几人都亲眼所见,本帅骗你不成?
嗬嗬——”
楚真一见袁湘、北宫焰等人点头,细思东方川的话,更懵了:“怎么可能?先不说狼骑,凤凰连弩只有江北水师营和镇守边关的护国军,以及天阙山守关才有,便是北府军和都护府都没有制造图纸。
我们营的凤凰连弩有定数,绝不可能外泄。”
“少没少查一下就知道。嘶——”东方川感觉手臂被包疼,蹙眉道,“你是谁?本帅怎么没见过你。”
祁药儿抬眸看向她,收起银针,呈上一枚医署令牌。
“下官乃太医局、疡医署、医师祁药儿,回乡探亲途径此地,听说有食人狼伤人,故来营内帮忙。”
东方川咯噔了下,没看令牌,动了动手臂:“下去吧。”
这么大的伤口竟然动作这般快,手法也好,没出多少血。
祁药儿与端盆的莲侍先后出营。
待人走了,帐内的东方川眯眸:“史芜先生,为何发呆?”
史芜回过神:“刚才,那人下针止血的手法与我儒门医阁有几分相似,而且你的伤口这样深,却被他几针止血,手法纯熟,十分了不起。”
东方川笑了,难怪陛下避谈医典去向,原来在他这。
“史芜先生不是一直在找儒门丢失的医典,会不会就在此人身上呢?”
“啊?!那不行。我得找他讨回来。”史芜被支走,去找祁药儿。
东方川等外人都走了,看向楚真一:“本帅奉命前来,共有两件事。其一、调水师营三千奔赴南蜀边境,接应楚国公和南蜀府君莫兰兰。其二、梁家税银案闹得人尽皆知,却毫无消息传回东都。卧秋府定是出了事,派人前去查探。”
楚真一当即反驳:“不对,日前何大人有信过江,我已遣人护送上京。”
东方川眯眸:“你确定?”
楚真一拍胸脯保证,迎着东方川发怒的眼神,恍然过来。
信使没到东都,结合狼骑在营外埋伏元帅……他惊出一身冷汗,“末将这就巡营周边,为元帅安排人马前往南蜀。”
东方川更气。
——你此时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你说有派人巡山猎狼?”
楚真一:“绝无有假,灰狼皮还在垫在榻上呢。”
“军营动静不小,不可能一只狼骑都碰不上。”东方川眯眸道,“如若是你派人护送信使,兹事体大,上京路上一路通行,便该一日就抵京。”
楚真一听完,额头直冒冷汗:“卧秋传信,清大将军身陨,是以我不敢耽搁,还派人护送上京。”
“何时之事?”
“两日前!”
东方川望向帐外:“史芜先生说,宁栾给陛下秘密传讯,清大胖已死余十日之多。”
楚真一张口无声:“这……有人故布疑阵?营外狼骑也是故意避开巡防队。”
东方川收回目光,沉下气:“看来,税银找不回了。如今,本帅越发确定他就是陛下说得那人。”
楚真一理清头绪,先行吩咐亲卫查找奸细。
“等等,”东方川打断道,“此事暂不要声张,我自有安排。”
她看向静默不语的两人,“袁湘,你在水师营待过一阵,与此地将领关系如何?”
袁湘看向楚真一,上次迎驾女帝时在水师营待过一阵。
“尚可。”
楚真一帮她说话:“袁小将军本事很高,尤其侦查方面,即便在水上,也能依据江流漂浮物寻到踪迹。她教了我们不少东西。”
东方川沉默了瞬,本想让袁湘迎楚天机,看来将她留在水师营更有用处。
“楚真一听令,接应楚国公之事交给你。自家主子自家保着,别出岔子,陛下等他入京。”
楚真一行礼:“末将领命。即刻调兵前往南蜀关口,接应楚国公和南蜀府君。只是,营里的事务……劳烦元帅主持大局。”
“去吧。”东方川赐下将令,目送他离开,又对袁湘道:“袁湘,楚真一离营,江北大营有本帅坐镇,你现在同关庭一起,捉拿在外游走狼骑,绝不能让它们北上,更不能让它们在大庆游窜。”
“喏。元帅,狼骑的皮毛厚实,普通箭镞无法刺穿,该如何……杀死它们?”袁湘的目光瞟向地上的箭镞。
东方川瞧她这小聪明,更是怒其不争:“袁湘,你也是将门出身,应该知道时时应变、当机立断的道理。
西六府一马平川,地软无凭,便于狼骑奔走。马的天性畏惧于狼,与狼战斗落下风。
但此地不一样。山川草木遮蔽,易设屏障。前提是你要摸清它们的行踪,而这是你的强项。至于凤凰连弩,你直言便是。”
袁湘脸上一红,有几分羞愧。北宫焰悄声说句:元帅这是在提点你。
她又绽出笑容,重声领命后带上关庭集结的将士出发猎狼。
东方川看袁湘出营,不由摇了摇头。
这孩子继承她爹的脾性,又直又迂,远不如她娘亲周到。即使有几分小聪明,用得也不恰当。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袁湘却成长得如此慢,难托重任。
北宫焰:“元帅,我等……”
“不急。既然出来了,留下来训练你的二十八女骑。主角在这,就不必费心外寻。咱们来个关营打狗。”
东方川一把撕掉左臂上的伤口,任由鲜血淋漓,再挤掉敷上去的药膏,由北宫焰重新敷药包扎。
适才中箭,是她乘飞鸟时被狼骑背刺。
三十人的飞鸟承载三十二人到底勉强,飞行速度下降,她没能躲过那最后一发弓弩。不过,她正好借此理由查验各地凤凰连弩的规制和数量。
只是,没想到营里有意外收获。
祁药儿竟敢光明正大混入水师营。太医署的令牌还真是好用,大庆的官制被他玩明白。
东方川亲写一封信,交给北宫焰:“你飞书东都,请陛下派人调查疡医署祁药儿在京期间与什么人接触。
梁家税银案,狼骑重现洛川江,这幕后是盘大棋。”
“是。”北宫焰即刻前往安排。
*
营地僻静处,莲侍低声道:“王子……”在祁药儿不赞同的眼神下,闷闷改口,“祁大夫,营里分兵了,这是伊兰教主进攻水师营最好时机。”
祁药儿眉头皱得更紧,低声解释:“江北水师营囤兵五万,如今出去不足万人。已现有的狼骑数量,远不够拿下水师营。”
莲侍抿唇,进而举手比划:我们现在做什么?
祁药儿的眉宇微松,看向她:“等。”
他心里还是不太安稳,自问自答,“不管是入水师营的小道,还是进海宁府的官道,两地都已埋伏狼骑,东方川究竟是怎么逃脱?
无妨,我已在她的药上做手脚,晾她撑不过三天。”
莲侍满心欢喜地望着他,又比划:东方川看祁大夫的眼神不善,祁大夫又在她面前露脸,恐已暴露,请祁大夫尽早离营。
忽然,两人听到悉索声。祁药儿回头望,淡定问:“谁在那?”
“我!”史芜走出来,“你们俩在这……说什么?”她见莲侍比划,轻扬眉眼,转望祁药儿,“你适才用的止血针法是出自儒门医阁的医典。”
祁药儿危险地审视她:“姑娘是学海儒门人士?”
传闻天下大乱之际,儒门会派人出岛上岸,以匡扶天下为己任,行走天下。
当年,雪狼国之所以战败,被驱逐出天阙山外,正是儒门人献策给东暹王。后来,献策之人被永庆女帝的国师行如杀死。
儒门,真是个笑话。
东方川能平安入营,定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不错。你拿了医典,快拿出来还我。我看你学了医典没有害人,反而在救人,就不计较你偷学医典的罪过。”史芜想诈他。
祁药儿好一阵无语:“姑娘说笑了。我这一身本事是从大庆小学府药堂习得,姑娘若不信,可以去河童镇、水灵镇询问。
当然,在下还去过卧秋府、荷卿府,各地药堂都有学艺经历。
姑娘若觉得我拿了儒门医典,大可来搜。”
史芜看他大方地舒展四肢,又生了怀疑:难道真是误会他了。这人好医博学,病病殃殃,不像坏人。
一时间,她生出同道惜同道的怜惜情谊。
而这点心软的表情被祁药儿捕捉。
他越发确定史芜没有证据,不过随口一说,笑得更加镇定自如。
史芜收了咄咄逼人的神色:“这……不如,你再将刚才的针法使来我看。又或者,我也是医者,咱们比试比试,如何?”
“姑娘为何找上我?”祁药儿笑意迎她,看向主帐外张望的人,不由笑得越发可亲。
史芜一直被他看着,脸色慢慢坨红,察觉心悸不寻常,脾气上来,梗直脖子:“当然是本姑娘慧眼独具,看出你行针手法特别,像医阁医典的回血针,特地前来相问。”
祁药儿没放过她这小女儿姿态,竟想起懵懂天然的小仙。
一旁莲侍轻轻跺脚,引祁药儿回神。
祁药儿定睛,史芜的面庞已经宛如三月桃李,娇艳欲滴。他目视帅帐,想来东方川确实在怀疑自己,才叫此女过来拖延时间。
是不是,验证一番即可!
他道:“好啊。不如,我们随军出营,救治被狼骑伤到的将士,谁的手法快、治疗人数多,就算谁赢。
期间,你还能观察我的治疗手法和针法,如何?”
“好啊。”史芜一口答应,当即兴奋地喊他出营。
袁湘和关庭带人出发时,史芜跟出了营,而祁药儿却被拦下。
此时此刻,祁药儿明白了:东方川必然知道不少事。
推敲前后,只能是小仙前往南旋府的环节出问题。
——祁庚……真的死了。
他一直不相信这个消息。此时,他不得不信。
数年前,祁庚离开河童镇外的无名村时说过一句话:
祁庚:“小子,有一天,我要是快死了,定会在临死前告知世人——你的真实身世。不要恨我,就像你永远不会站在庆人这边。在那之前,努力变强,活下去吧。”
祁药儿涩然一笑,专注眼前。
他请求地看向史芜:“史神医,看来我们的比试到此为止。不如,算你赢了。至于医典,我……将毕生医术写下来,整理成册,赠予你,可行?”
“你!?”史芜震惊,转瞬又生惊喜,“呵,好一个祁大夫。你可真有我们儒门的风范。
儒门弟子毕生两件事:一、匡扶天下,名扬内外,将来能把名字写上儒门圣石,视为荣耀之最。二、行走天下,著书立说,若所写之书能被收入无涯阁,存典为籍,便是不虚此生。
你这般年轻就想写医书,志向过人!”
祁药儿羞涩道:“史神医过奖了。没想到你我……也算志同道合。”
史芜对他越看越满意,对拦路的军士就越发不满:“你们这是干什么,他不是你们营的军医吗?”上手拉住祁药儿,将他拖出营。
北宫焰赶来:“史芜先生,不可。他,元帅伤势有异,有请祁医师。”
史芜当即道:“我也去,我也是大夫。”却被北宫焰拦下。
祁药儿以眼神压制莲侍不要轻举妄动,又婉拒史芜帮忙,跟着北宫焰去元帅主帐。
东方川听将士汇报,营中凤凰连弩数量不变,心头越发沉重。
问题可能出在寒雪关或天阙山,此两地是大庆关口要害,无论哪一处出事,都是国之大事。
她见祁药儿进来,张眸打量他。
“当年,我没见过那个孩子,但是听说过此事。若你是那个孩子,还真不一般。人再怎么变,不可能改变身高、肤色、眼睛颜色……你怎么都应该有摩尔人的特征才对。”
祁药儿的眼神闪了闪,含笑看去:“元帅在说什么?”
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臂,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确实谨慎!
无妨,东西下在纱布上,但凡沾上一点,就能入肉扎根。若没有特殊手法发现不了比头发丝还细极的透明蛊卵。
何况,蛊卵性寒,与外敷之药的药感相似。
“装糊涂?”东方川含笑走近,至他三步以内,“祁庚对陛下什么都说了。摩尔王子!伊兰……什么呢?总不会是伊兰药儿,这么奇怪又大庆的名字吧?”
——伊兰独恨。
“药儿名字很怪吗?下官觉得很好听。”祁药儿笑道:祁庚,果然说了,又没有全说。
他含笑躬身,行着礼往后退半步:“下官真不明白元帅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