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朝堂上,云簪遣礼部仪制司清吏胥荞赞带诏书出使南蜀,敕封莫兰兰为南蜀新任府君。
散朝后,她回勤政殿批阅奏折,稍后还需往太上皇宫中侍疾。一想南蜀的事平定后,便该宣布母皇死讯,建衣冠冢安葬,心就越发沉闷桎梏。
感觉像是回到三年前,宛如得了病。
她下意识看向桌案角上的木盒及瓶里的桂花枝,看着看着鼻尖又闻到那股冷香,清新怡人的,舒畅微甜的……正是花香虽冷,却甜而不腻,让人充满期待。
晌午用膳时分,孙公携史芜匆匆入宫。
云簪打量史芜——非常年轻的女子,眸光烁烁,有股不服输的锐气。
直觉告诉她,史芜入国学府,说不定是被母皇忽悠的。
史芜奉上一册墨香极重的书卷,指引云簪翻开最新一页。
书页展开,页面上的墨色蝴蝶化墨而出,于半空行成几行字:
陛下,敬启。
九月二十三,宁大人抵达卧秋府,发现清大将军已亡故三日,十三禁军下落不明。
卧秋府何大人已在三日前呈书上报,被人拦截,消息未达京中。
同日,宁大人巡查税银库房,沿线索追查,断定税银已在卧秋府失踪。
为送出此消息,甲八突围不成,已殉职。
宁大人为追查幕后黑手,以身入局,中金石剧毒,危在旦夕。同时,他发现梁氏家奴梁安为摩尔遗民,或为摩尔王子,于卧秋山深处豢养摩尔狼骑十余载。
由此,大人推测,税银或经洛川江、卧秋坝转运胜争府,再经寒雪关运往关外西六府。
黍离、甲十二为掩护我等脱身,双双出城引走狼骑,至今生死未卜。
学生于昨日前往水师营传信,遇伊兰海埋伏水师营外,意图截杀陛下特使。伊兰海与白莲教主伊兰仇酷似,疑为兄弟。
想来大人计策已被敌人勘破,宁大人被转移时落江逃生,与学生一起被救。吾二人幸遇神医,得保性命。
陛下,宁大人出京已十二日,陛下未曾收到卧秋传讯。竹亭恐陛下再派特使前往卧秋,恐遭埋伏,特以此书相告。
大元帅乃国之柱石,大庆军魂,万不可离京。
伊兰海与部下言谈间,目标直指大元帅。
元帅倘有意外,江南必乱。
竹亭叩请陛下,勿令元帅出京!
万望三思!
竹亭,敬上。
云簪不及惊讶此法神秘,急唤:“来人,速传兵部尚书江天浪!”
孙公亦是大惊,急走两步:“东方丫头速度快,恐怕晚间就能抵达水师大营。陛下此时再传江尚书,也赶不及救援啊。”
云簪心头悬紧:“纵是赶不上也要赶!”来回踱步,方想起问,“史芜先生,你的消息可准确无误?”
史芜重重点头:“此乃无涯阁十主事之一、医阁阁主五毒银容传信,断不会有错。”
云簪眸色微沉。
五毒银容果然如母皇信里所言,已经登岸前往南蜀。
观此书信,五毒银容正与竹亭、宁栾在一块,而宁栾身中金石毒。
——金石!
云簪蓦然想起黍离自荷卿府查探后的回禀。
祁药儿作为白莲教护法、荷卿府分舵掌事,曾以金石用药控制当地富绅,索取钱财。
她闭了闭眼,竹亭信中说梁安或为摩尔王子,由此可见,祁庚的话未必准确。
垂首见指尖发颤,她默默道:或许,真不是他!
“既然五毒银容与宁栾在一起,说明她还没有抵达南蜀!”她还没救治五毒银花!
如今已是十月初,五毒银花等得及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
云簪只怕五毒银花等不到银容,心里七上八下,强稳面色,再传令:“速传李柳絮、江城子、菅鸣山、李江海到勤政殿议事。
麻姑,遣人往东郊大营,召袁湘、女骑首领北宫焰入宫。”
麻姑应下,疾步去传人。
云簪沉着面色:“孙公,何大人已传信入京,为何京中一直未收到清大将军死讯?”
孙衍几也在思考此事。
清大胖死讯事关重大,照理十五日前便该传回东都,十三禁军消失又是怎么回事?
“史芜先生,请问可否联系上传讯之人,再详问一二?”
史芜面现惭色:“墨蝶之法是上古儒门秘法。传至我们这一代,每旬仅能施用一次。
此秘术关乎儒门天降圣石。圣石需要足够时间刷新我们领取的‘卷’,就是这本墨书。
说了你们也难以理解。
若非紧要时刻,儒门弟子不会轻易使用此法。陛下,若这位竹亭先生所言非虚,是不是说二十八年前的摩尔人……已经卷土重来?”
云簪重重点头,神色凝重。反观史芜,她眼里竟起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史芜暗忖:昔年摩尔狼族入侵大周,我尚未出生,让书阁师兄出了头,却客死他乡。如今,轮到医阁匡扶轩辕氏,守护天下苍生。我定要竭尽全力,不堕儒门传道之名。
孙衍几转回正题:“陛下,信差从卧秋府至东都,不眠不休,两日即可将奏报抵送六部外衙。
清大军身为禁军统领,他的死讯抵报,应该送往兵部。”
与云簪骤起波澜的明眸相触,齐齐想到一个可能。
他躬身道:“或许信使没有抵达东都。”
意味在半路被人截杀。
若不是……那东都暗中竟存在谋逆之人。
云簪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待他们到了,不必说清将军死讯和抵报之事。”她招来稷姜,耳语几句,又朝史芜道,“先生可知木牛流马术?”
史芜双眸一亮:“自然知晓。此乃儒门日行千里的秘法。此术中内含西陆仙人符文,没有特殊秘法是制作不出来的。所以,”她抓了抓鬓角,“此法在儒门已经失传。陛下放心,不日此法必将重现。
因为你们的东暹王……”
“史芜先生!”云簪厉声截断她没说完的名字,“朕手中有一只经木流牛马术制造出的飞鸟,可日行千里。”
“真的吗?不愧是……”史芜知道那两人的名字是禁忌,想起凌云夫妇对她的叮嘱:入东都后万不可提起我二人。
“难怪你一点不吃惊墨蝶传讯之法,果然是见多识广、历经千余年的轩辕氏。”
云簪扯起笑容夸她:“史芜先生艺高人胆大,又有济世匡扶之心。若有机会驾驭飞鸟,救下大元帅,可愿带人前往?”
此时此刻,她越发相信——史芜是被母皇诓入京中。
“我?”史芜指自己,在两双眼睛的期盼下,挺胸道,“当然,这有什么呀。那位大元帅答应帮我找回儒门医典,她人很好,投我脾气,我不能让她出事。”
云簪和孙衍几眼神一对,君臣想法已统一。
云簪:“有劳先生,”与她细说了接下来的计划。
片刻后,几位尚书入宫,袁湘和女骑首领北宫焰在殿外等候。
孙衍几把事情简单说明。
云簪压着怒气争对江天浪:“卧秋山有人豢养狼骑,此乃不赦死罪。上一次,白莲教山庄据点也在此山中。
兵部巡防天下,水师营就在江北,如此近的距离尽不知发生这种事。灯下黑给他们玩个彻底。兵部人究竟在干什么?”
“陛下息怒,此乃臣监察不利之过。”江天浪跪下。
李柳絮:“陛下,江北水师营独属于东方元帅,不怪江尚书一人。如今事态紧急,不如请他将功补过,调人支援大元帅。”
云簪接过稷姜呈上的匣子,打开后取出只稀松平常的纸鹤,目光投向史芜。
史芜压住惊喜,轻咳上前:“诸位大人,这是以坚空竹、仙人符文经木流牛马术制成得可日行千里的飞鸟。”
这一出声,众人以为是儒门使者带来此宝物。
云簪接话道:“史芜先生大义,得知摩尔狼祸,愿赠此宝物给朝廷应急。”
当日,父亲就是用它带母皇悄然离京。若让人知道飞鸟出自宫中,怕有人会因此联想,影响母皇余生。
云簪回宫后,整理从绿风郡带回的箱子,找到这只木盒,内中存放飞鸟。这也许是母皇又一次的谋算。
史芜入东都,更是此环一节。
但她更愿意相信这只飞鸟是母皇、父亲对她的期许,盼她有朝一日能如母皇一样,乘鹤而去,逍遥天下。
云簪示意稷姜把飞鸟递还史芜,又召袁湘和北宫焰觐见。
“此飞鸟最大限度可乘坐三十人。你们和史芜先生一起,从女骑营调人,前往江北水师营支援大元帅,务必护她平安入江北水师。”
“喏。”袁湘和北宫焰纷纷领命。
“女帝陛下,你放心。我一定把她们尽快送到元帅身边。”史芜拿了飞鸟,随袁湘、北宫焰一起出宫,前往东郊挑人出发。
云簪坐在帝位,沉默地凝视五位尚书。
勤政殿的氛围沉重、压抑,江天浪至今没有起身。
孙衍几打破沉默:“陛下,梁氏税银高达五千万两,绝不可出关。”
云簪已令稷姜取飞鸟时用宫中鸿雁传书北府清雅,令她出西关,沿长墙快马加鞭,拦截前往雪草城等三城的一应车队。
倘若摩尔人能在卧秋山豢养狼骑,必是里应外合,而雪草城的周鹰、蔓草是最好的选择。又或者,他们会把税银直接运送天阙山外……倘若真是这样,大都护日冕就有嫌疑。
此刻,她把六部的人留在宫里,更要验证一件事。
这群人中究竟有没有与摩尔勾结之人?
清大胖的死讯给她一个警示,营救东方川更是事态紧急,绝不可让人通风报信。
云簪就这样坐着,也不令人起身,思考自宫外回来发生的一应事务。
梁氏五年一次缴纳税银是机密,除孙公、东方川知晓此事,六部之人一概不知。然而,她从宫外回来,此事已人尽皆知,似有人故意散布消息。
五千万两不是小数。五部尚书知道此事后人人积极参与,先引出居步秋任刑部尚书,惹怒帝心后转提宁栾。
东方川说过宁栾是李柳絮的人!
如今清大胖、宁栾先后出事,看来六部已人心涣散
云簪看谁都有嫌疑。
但是,这个结果眼,她不能乱、也不能毫无证据审判这些人,更可恨是隐卫营下面的丁字营暗卫还有多少效忠皇室,亦不可知。
“陛下……”孙衍几再次喊。
云簪松开握紧的拳,平息心气:“起来吧。”
江天浪起身,一张刚毅的脸上无波无澜,似乎预料到又似乎本就如此。
云簪再道:“江尚书……”她刚报名字,户部尚书往后退了一下,而兵部尚书抬眼看来,“两位江尚书一位出自卧秋府,一位来自学海府,如今宁大人出了事,你们谁愿前往卧秋府接手此案,一并调查摩尔人在卧秋山豢养狼骑之事?”
户部尚书江城子面稳心沉,见江天浪不出声,先道:“回陛下,臣是学海人,于卧秋那摊事不熟。何况,对付狼骑,臣这身板……不中啊。”
云簪眯起眸,看向江天浪。
江天浪行礼:“臣愿前往。”
“准。”云簪示意稷姜把拟好的诏书给他,“若发现狼骑,清剿殆尽。若发现豢养之人,就地斩杀。”
众人稍稍诧异:陛下杀心变重了。
即使有人豢养狼骑,应该也不是纯正的摩尔遗民,最多是混血。而混血人,曾被太上皇赦免,与本土周人无异。
陛下直言杀心,可见她在外三年,坚韧不少。
众人无声行礼。
江天浪拿了圣旨,发现陛下没有交待他可以领兵:“陛下,臣可否调动江北水师?”
“东郊除北府清雅训练的女骑营,还有巡防军。你可调五千出京。”
孙衍几皱眉:“陛下,如此以来,东都实力空虚,无人镇守……”
云簪与他眼神一对,抬手制止他:“狼骑乃大庆死敌。朕以举国之兵围之,亦不为过。诸位皆是随母皇夺回西六府功臣,应该知道狼骑凶猛。
如若等他们将狼骑豢养成军团,其危害不用多言。周末夏夔就是最好的证明。
诸位难道还想——亡国,不成?”
“陛下!”在场人纷纷下跪,“臣等誓死守卫大庆,守卫陛下。”
云簪沉目,算算时间袁湘和北宫焰应该已乘鸟出发。
暗中之人即使用飞鸽、鸿雁传书,也追赶不及。
她令众人退下,又令孙公、李柳絮、江城子留下,朝三人道:“孙公,税银之事乃是机密,当初是怎么传出去?”
孙衍几哑口,目光落向李柳絮:“大元帅收了梁家密信,知道五年之期已至。以元帅令调清大将军带禁军乔装出城接应。”
李柳絮侧眸看向江城子:“清将军是禁军统领,没有陛下手谕,不可离京。”
云簪眯眸:李柳絮逼了清将军说明原委,方才让他离京。
江城子行礼:“近年卧秋大坝耗资巨大,国库不丰。臣请孙公谋策。孙公告知税银一事。臣满心欢喜,就等税银入京。
哪里知道税银被窃,清将军回信直抵兵部,继而满朝皆知。”
“你的意思是清将军直接把信送达兵部,才导致税银案满朝皆知。江天浪传开这消息!”云簪眯眸冷声。
江城子顿了顿:“李尚书。”
李柳絮这才道:“税银失窃,梁家以重案上报,到了刑部外衙。刑部知道此事后,又无尚书在职,遣人来问臣。”
云簪气笑:所以朕回宫第一任务就是选出刑部尚书!又成了诸位权斗的刀。
好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幕后之人竟想浑水摸鱼,还给他摸找了。
云簪气疯了,还得闭眼强忍:“梁氏与轩辕氏的合作,知道的人不多。五千万两本是皇室私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