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天下到底属于谁呢?属于只手遮天的权力,还是无辜牺牲的路人?
就凭他们几个,真的能颠覆一路狂奔的“大势”吗?
“还有,这混沌是你师父的手笔,我们要怎么拯救这些人,难道只能走封印这一条路吗?”
程肃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无地自容,他转头看向祁乐身旁的那位小祭司——对方听不懂他们的话,但却从细微的表情中体会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神色渐渐变得慌张起来。
他是最无辜的那个,也是最脆弱的那个,他是诞生于意外的残次品,对翻云覆雨的神明来说是一只小小的蝼蚁,没有人在乎他们的性命。生存与毁灭,仿佛只是叶片上的一滴朝露,在阳光洒落之前苟延残喘地活着,活在黑暗中,活在冷月下。
“我已经收集了一部分证据,不出意外的话,出去就能将她扳倒。可是扳倒的只有她一个,同意实验的那些人我无能为力。”
程肃像是被他的目光刺到了,慌忙回过头来,低声道:“可是想走出这里,就必须封印混沌——它本来就是封印在容器里的,只是我们的出现打破了封印,只要像以前那样将它带回去,像以前那样……”
可它只是一个实验品,所有生命都是在实验室诞生的,没人知道封印混沌意味着什么,也许这些生命会就此消亡,他们会成为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吕景然叹了口气,握着时衍的手指一松,疲惫地仰起头,望着奔腾不息的长河,嗫嚅道:
“抱歉,我下不了这个决定,我胆小,不敢背那么多人命债,我怕我做梦都会看到那些人,他们恨我,咒我,甚至把我千刀万剐。”
程肃上前一步,喃喃道:“阿驴。”
吕景然低下头,冲他扯了扯嘴角——可再怎么扯,他也很难露出一个微笑。他想到了时初,想到了陈含,想到了那个陪他走过一段路,最后又亲手杀了他姐姐的张奉秋。
他想到了那么多为他而死的人,每个人都在他的梦里徘徊过,他就像一个意志的集合体,背负着所有人的心愿踏上这条路。他不敢死,也不想死,可岁月偏偏欺软怕硬,将他推上了一座座抉择的高峰。
要是有人能帮帮他就好了。
吕景然想,也不用帮太多,只要在他难过的时候说两句安慰的话,让他知道他拼命得来的东西是有价值的就好了。他一个人走得太远太累,只想偶尔歇歇脚,讨一口甘甜的泉水。
“如果你下不了这个决定,那就由我……”
时衍的话音埋没在脚下突然掀起的震动中,所有人微微一怔,抬头望向了战栗的云端——
翻涌的云层如一只巨鼎,吐出了所有倒灌而来的河水,天地将倾,沉睡在花园中的月亮感知到灾难的来临,渐渐隐去了自己的身形。每个人的耳边都响起了隆隆不绝的脚步声,它们与天河落下的轰鸣合二为一,回荡在即将到来的黎明前。
祁乐:“他们,他们怎么来了!”
众人低头一看,才发现花园中不知不觉多了许多人——那些在宴会上互相告别的男女老少,踏着即将升起的朝阳,一步步走向这条孕育了生命的长河。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遗憾或释然的表情,每个人都望着那条河,眼里充斥着虔诚的信仰。而带领他们的女王与指点迷津的祭司就走在最前方,带着对众人的感激,踏入了第一缕阳光中。
“神明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她说,漂亮的小美人鱼宁愿化作泡沫,也不愿背叛那位深爱的王子。”
飞舞的轻纱在阳光下化成了一缕烟,轻轻袅袅地盘旋在透明的躯体上。
“我们不想背叛神明,也不想违逆信仰,我们应当享有这个世上的一切,即使我们残缺不全,也当如蚍蜉,毅然撼树。”
天地倒转,烈日代替明月,播撒在生机勃勃的泥土中。吕景然立刻拉住时衍,所有人再次体会到失重的感觉,一股脑儿向下栽去。
“飞蛾扑火,为何不是得偿所愿?”
缥缈的人影融化在阳光中,如一片隐没的繁星,从来处来,到归处去。他们与异世界的神明擦肩而过,奉献了一首用生命谱写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