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白昼如初,所有人回到了辽远的云层上,入目所见皆是白茫茫雾霭霭的云气,宽广的花园消失了,和那些融化在阳光下的人一样,变成了浮动的泡沫。
祁乐坐在地上,脑子里慢半拍地回放着方才那一幕——他看到了那个将他们引诱过来的祭司,对方褪去了一身刻薄与冷漠,眉宇间充斥着淡淡的平静,就像壁画上那些即将飞升的神仙,当真有了丝仙风道骨的意味。
对方一竿子把他们支到这来,除了回答祁乐的疑问,约莫就是在等这一刻。
他们需要证人,需要这些远道而来的“神明”亲眼见证一场文明的消逝,就像最开始捡到的信件所写的那样,他们既欢喜又悲伤,既期待又绝望,他们在宣泄被神明抛弃的怨愤,又在终将到来的解脱中溘然长逝。
他们是人,那这些活在黑暗中的“残次品”就不是人吗?大家都有七情六欲,为什么相同的种族能迫害至此……
忽然,不远处的吕景然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了泡沫消失的方向。
“师父!”
祁乐撑着柔软的云层,艰难地将自己的双腿往上拔,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抢先一步,一把抓住了吕景然的手臂。
“他们早就死了,不管你来不来,结局都不会变。”
时衍重伤未愈,拉着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吕景然脚步一顿,顺着那点微弱的力道转过身来,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双眼,沉声道:
“他们死就死了,为什么要往我身上压这么重的担子,为什么让我做梦都忘不掉那些人的脸?”
为什么要把释然与希望寄托在活人身上,为什么要让一个满怀愧疚的人目睹无法改变的命运?
“他们太自私了,对吧?”
落下的泪滴中倒映着微微勾起的唇角,吕景然闭上眼,被一双冰冷的手轻轻地拢入怀中。
“只有你才能看清他们的宿命,也只有你能承载这些意志。”
这是恩赐,也是诅咒,是容纳世态炎凉的眼,也是造就千疮百孔的毒。
“这就是我抛弃他们,一个人活下来的报应,是吗?”
耳边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时衍抱紧吕景然,低声道:“如果当时陷在里面的是我不是她,我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滚烫的泪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吕景然攥紧时衍的衣服,咬着牙,微不可查地说道:
“希望你别后悔。”
就在这时,一直充当吉祥物的小祭司突然走到祁乐身边,拉住他的衣袖,叽叽咕咕地说了句什么。
小祭司表情慌张,神色绝望,身体细细地发着抖,仿佛看见了崩天裂地之景——也是,就算他不认识那些人,同一个世界的物种也会产生共鸣。即使语言不通,时空倒错,那些藏在骨子里,被“神明”编撰过的基因,也会在看到同族死亡的瞬间引起战栗。
吴杉筋疲力尽地瘫在地上,看见小祭司的表情,随口问了句:“他说什么呢?”
祁乐起先没有听懂他的话,只觉得里面大多数都是他闻所未闻的词,到后来,小祭司的表情越来越悲伤,语速也越来越慢,祁乐才从夹缝中捕捉到一两个关键点。
“他问我,他们的结局会不会和这群人一样,在神明的怒火中归于天际。”
吴杉轻嘶一声,反问道:“什么叫‘神明的怒火’?他们不是本来就这样吗,难道神明不发火他们就能活下去了?”
也许这位小祭司知道点什么不一样的?祁乐拍了拍对方的肩,和颜悦色地比划着自己的疑问。
吕景然与时衍也注意到这边的氛围,肩并肩来到众人身边,聆听祁乐的高论。可那位小祭司却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了,他似乎心有顾虑,在祁乐问出那个问题后始终没有回答,片刻后,程肃微微叹了口气,低声道:
“也许张局和他说过什么,比如‘你们是有罪之身,只要赎清罪孽,就能站在阳光下’,或者‘阳光原本就是神明的怒火,倘若触怒神明,最后的结局就是归于天际’之类的话,既然他是祭司,就说明他见过张局,否则如何聆听‘神谕’呢?”
难道小祭司在神像前的异常是在和张局对话!
张局就在他们附近?
“那么大年纪的老太太应该没有精力勇闯山区吧……”
说到这儿,祁乐忽然想起什么,乖乖闭上了他的嘴——当初考察队就她一个女的,不还是顶着风雪上山了吗?过去那个时代的人能文能武,哪是他这种四体不勤的小菜鸡敢碰瓷的?
说不定人老太太精神头好着呢,往野地里一钻,专挑他们这种愣头青宰。